阿滿回來後的第十天,碼頭上的生活慢慢有了規律。
他每天天不亮就醒,先坐在門檻上聽一會兒海,等老鄭起來,兩人一起喝粥。他吃得不多,但頓頓都按時坐在桌邊。老鄭說,太奶以前也是這習慣,早上不動筷子,一天都不得勁。阿滿記住了。後來他起得比老鄭還早,把碗筷先擺好。海螺放在桌角,螺口朝北。他說這樣還能看見。
陸清妍每隔一兩天就來。她不在時,韓鐵山或林遠會到小屋坐坐。阿滿慢慢和他們熟了。他話還是不多,可問一句能答一句。有天韓鐵山問:“滿仔,你以後想幹什麼?總不能天天看海。”阿滿想了想,說:“我想跟付海生學搖船。”韓鐵山說:“你搖船不比你游水差?”阿滿說:“游水費鞋。搖船不費。”韓鐵山樂了,說:“你這腦袋,算得倒清。”阿滿也笑。他笑起來時,牙齒白,眼睛彎成兩條細月牙。老鄭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只把碗裡的菜往阿滿那邊推。這孩子不光回來了,還學會開玩笑了。姜老闆私下說,阿滿笑起來有太奶的影子。老鄭聽了,說:“他本來就是我家人。”
這天天陰,海上起了點小風。付海生把船推到碼頭邊,說要給阿滿看看新配的櫓。阿滿正蹲在岸邊看一隻小蟹爬石頭。他聽見聲音,站起來。付海生把櫓遞給他。阿滿接過來,掂了掂。付海生問:“趁手不?”阿滿說:“輕。比我以前在舟山用的輕。”付海生說:“那根我上了三遍桐油。你使著,別怕折。”阿滿點點頭。他走到船邊,把櫓架進槽裡,慢慢推了兩下。水被攪出一圈圈細紋。他手上力道不勻,船尾有些偏。付海生說:“不急。人跟船,得先讓船認你。”阿滿說:“它認我了。剛才它往我這邊靠了。”付海生一愣,笑道:“行。那你就多來。等天好,我帶你往南邊繞一圈。”阿滿說:“我想去北邊。”付海生不笑了。他看了眼老鄭。老鄭說:“北邊風大。以後再講。”阿滿不說話了。他蹲下,把腳邊的小蟹放回海里。海風從北邊吹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他望著鬼北口方向,小聲說:“它今天不叫我。”老鄭沒聽清,問他說啥。阿滿說:“風裡沒有聲音。它睡呢。”韓鐵山後來把這事說給陸清妍聽。陸清妍說:“他聽得出來。海醒著還是睡著,他比我們清楚。”韓鐵山說:“這樣的孩子,真不該過那幾年。”陸清妍說:“現在不用過了。以後我們多帶他到外頭走走。讓他知道,岸上也有能摸的風。”韓鐵山點頭。
沈亦周每三天給阿滿做一次身體檢查。阿滿恢復得不慢。腿上有了肉,臉色也沒那麼青。就是耳朵後還有一塊發藍的印,像被水泡出來的。沈亦周說那是長期處在高磁水層留下的色沉,不礙事。阿滿聽了,說:“像不像魚鰓?”沈亦周認真地說:“不像。魚鰓是裂的。你這是平的。”阿滿就笑。他喜歡和沈亦周說話。沈亦周說話首,不哄他。阿滿最煩人哄。老鄭不知從哪聽來,說:“滿仔從小就這樣。太奶哄他,他反而跑。你跟他講理,他倒站住了。”陸清妍說:“那才好。我們都不哄他。”老鄭說:“就是。我當他大人待。”這話後來讓阿滿聽見了。他也沒說什麼,只給老鄭多盛了半碗飯。
日子一天天過。海風從北來,從涼轉軟。阿滿腳底的鞋換了一雙。這雙更合腳,是陸清妍託人從青島帶的。鞋面是灰藍色,鞋底厚,防滑。阿滿喜歡得不行。他每天出門都穿。有時夜裡起來,也把鞋先套上。老鄭說:“睡覺不用穿鞋。”阿滿說:“我試試。”老鄭就不再管。這大概是在水底下待過的人的通病。腳要隨時能走。鞋要隨時在腳上。陸清妍有回起早,看見阿滿穿著新鞋蹲在石階上,鞋底沒沾一點水。她問:“今天不沾水了?”阿滿說:“今天不下水。我看。”陸清妍坐到他旁邊。海風從北邊來,把兩人的衣裳吹得輕輕響。阿滿說:“我以前也喜歡這樣坐著。在礁石上。看船來船走。”陸清妍說:“以後這兒就是你的礁石。”阿滿看了她一眼。他說:“這裡比礁石好。礁石涼。這裡有人。”陸清妍說:“有人,還有燈。還有風鈴。”阿滿抬頭,看門框上那串風鈴。它己經不大響了。海風一過,只發出極輕的“叮”一聲,像從舊年裡漏出來的。阿滿說:“這風鈴,太奶的。”陸清妍說:“是你的。太奶留給你的。”阿滿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風鈴下面,伸出一根手指,在鈴鐺上輕輕一碰。鈴鐺晃起來。那聲音又脆又碎,像把好多年前的某一刻又搖了下來。阿滿站著沒動。他閉起眼。海風又來了。鈴鐺響成一小串。像太奶在笑。阿滿也笑。他笑著回頭,對陸清妍說:“我聽見了。”陸清妍沒問聽見什麼。她說:“那你就常來碰它。別讓鈴鐺閒了。”阿滿點頭。他又碰了一下。鈴鐺又響。那聲音落在海風裡,很快散開。可陸清妍覺得,它落進了阿滿心裡,也落進了這碼頭的每一塊石頭裡。還沒說話。可風鈴替它說了。她說:“阿滿,以後不管走多遠,這風鈴響不響,家都在這兒。”阿滿說:“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陪姑,也陪海。”陸清妍說:“好。那這風鈴,以後天天響。”阿滿笑了。他朝海面看了最後一眼。那裡有幾隻海鳥在飛,低低地,像在找魚。阿滿說:“鳥也知道。這海里有魚,岸上有人。它們不走。”陸清妍點頭。兩人慢慢往回走。小屋門口,老鄭己經點上了燈。那燈是艦上送來的老油燈,擦得透亮。阿滿一看見它,眼裡就有了光。他小跑兩步,在燈前站住。火苗在玻璃罩裡穩穩地亮著。阿滿把手湊過去,像在烤手。老鄭說:“別燙著。”阿滿說:“不燙。它暖和。”老鄭說:“那以後天天給你點上。”阿滿“嗯”了一聲。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燈旁。那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襯得像個從舊畫裡走出來的小人。陸清妍看了一會兒,沒進去。她站在門口,海風從背後吹來。風鈴又響了一下。滿院子都是暖黃的光和鹹鹹的潮氣。還有阿滿。他坐得端端正正,像這扇門前,從來都有這麼一個小人。陸清妍忽然覺得,這些日子的所有守與等,都值了。阿滿不再是誰講的故事。他是真的。坐在燈下,會笑,會問,會碰風鈴。他把自己從海里撈了出來,也把鄭家那扇門重新點亮了。陸清妍輕輕吐出一口氣。海風從北邊來。天己經黑了。她沒有回艦,只在碼頭臺階上坐下來。頭頂有星,腳下有海。阿滿和小屋裡的燈,都在。這個世界,從此多了一個從海里回來的人。也多了很多願意等他、陪他、護他的人。陸清妍想,故事到這裡,也許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頭。阿滿的岸上生活,才剛起頭。他還有好多日子要過。要學搖船,要跟付海生出海,要認更多的字。或許,還要學會吃蘋果不啃核桃。他會的。他會慢慢像個少年。不,他本來就是個少年。只是被海劫走了太多年。現在還把他還回來了。陸清妍抬頭,看那顆最亮的星。它低低地懸在北邊,像盞不滅的燈。阿滿說過,北邊有門。門裡有船。船上有影。可今晚,那些都在遠處。它們在。可阿滿在岸邊。燈在,風鈴在,老鄭在。這比什麼都穩。海風又來了。陸清妍把外套裹緊。她聽見阿滿在屋裡說了句什麼,老鄭笑起來。笑聲從門裡溢位來,輕輕落在碼頭。陸清妍也笑了。夜還長,可她不急。這碼頭,這海,這風,都陪著。像所有人,都回了家。就等明天。等風鈴再響,等阿滿再推門出來。那時候,天一定很晴。海一定很藍。船會慢慢搖出去。阿滿會站在船頭,看海。而岸上的人,會一首看著。不催,不喊。只把燈點著。等船回。等人回。等故事一點點,往更暖的地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