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滿說帶陸清妍去淺灘。他沒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南星號從樁上解下來。船牌上的紅字己經舊了些，像在海上住了許多年。老鄭沒跟去。他站在門口，往阿滿手裡塞了個油紙包。阿滿開啟，是兩個海菜餅。他笑。陸清妍也上了船。付海生本要跟著，阿滿說不用。他說：“今天不跑遠。就在淺灘外頭轉。我搖得動。”付海生便不堅持。只把船推離碼頭，又朝阿滿喊：“風往南，你留半帆。別逞能。”阿滿“嗯”了一聲。他掌舵。船慢慢離開碼頭。海面很平，晨光薄薄地鋪在水上。陸清妍坐在船中，看阿滿。阿滿站在船尾，新裁的灰藍短褂被海風鼓起來。他一會兒看船頭，一會兒看天，又低頭看水。那樣子極認真。陸清妍說：“你比上回又穩了。”阿滿說：“南星今天輕。它知道要去哪兒。”陸清妍笑。她把手伸進水裡。水涼，滑，像誰從指縫裡抽走一條薄紗。阿滿說：“這裡水好。魚喜歡。”陸清妍問：“魚在哪兒？”阿滿說：“你等等。過了那片亮水，就能看見。它們早上愛在淺水邊聚。”船往前走了一陣。阿滿把帆收低，讓船慢下來。水越來越清，底下的白沙像從水裡透出來的光。阿滿說：“看左邊。那團灰的，不是草。是魚。”陸清妍順他指的方向看。起初什麼也沒有。後來水一靜，果然有一小群魚，細長，灰背，貼著沙底遊。阿滿說：“這是梭魚。小的。它們不散。”陸清妍說：“你怎麼一看就知道是梭魚？”阿滿說：“尾巴擺得細。銀裡帶灰。青鯔比它寬，遊得兇。”陸清妍點頭。她看著那魚群，像看一片會動的水。阿滿把船又往前帶了一點。魚群不躲。它們繞著船底，慢慢遊。阿滿說：“我以前在水下，就喜歡看它們。它們遊得齊。像排隊。”陸清妍說：“那你那時候，會不會跟著它們遊？”阿滿說：“會。我跟過。跟到亮的地方，它們就不見了。”陸清妍沒說話。她想象阿滿在深水裡，追著一群小魚，往有光的地方遊。那畫面又美又苦。阿滿說：“現在我不追了。我就在船上看。”陸清妍說：“以後你在船上，我陪你看。”阿滿笑。他抬頭看南邊。太陽高了一點，海面開始發亮。阿滿說：“我昨天看見九條。今天更多。你數。”陸清妍便數。她數了又數，總被魚群的遊動打亂。阿滿說：“數不清的。海里的魚，越數越多。”陸清妍笑：“那你昨天還跟柳老說九條。”阿滿說：“昨天是昨天。今天海又送來了新的。”陸清妍道：“你說話真像海。”阿滿說：“我本來就從海里來。”他說完，慢慢把船掉了個頭。船劃過水面，像在這片淺海上畫了個小小的圓。陸清妍看見阿滿的倒影，在水裡一晃一晃。新衣裳藍灰灰的，像海和天的中間色。阿滿說：“陸工，你回去給我畫張像吧。我還沒看過自己現在什麼樣。”陸清妍說：“我不會畫。我拍給你看。”阿滿說：“我不要照片。照片太真。我想要那種，只畫幾筆的。”陸清妍說：“那讓柳老師。他畫畫比我們都強。”阿滿說：“柳老師只畫海。不畫人。”陸清妍說：“那改天我讓林遠拍，再用軟體處理成畫的。”阿滿說：“不。以後我自己畫。等我學會。”陸清妍笑：“等你學會，可得給我也畫一張。”阿滿說：“好。你坐在艦橋。我畫。”他說得認真。陸清妍心裡一軟。船靠岸時，老鄭己經等在碼頭。他看見阿滿的船回來，先看船幫。船幫沒水。他又看阿滿。阿滿笑呵呵的。老鄭說：“沒出岔子？”阿滿說：“沒有。看了魚。很多。”老鄭說：“那回家。我給你熬了海菜湯。”阿滿點頭。他跳下船，把纜繩繫好。陸清妍也下船。兩人一前一後往小屋走。碼頭邊，幾個孩子正在丟石子。阿滿經過時，一個孩子喊：“阿滿哥，什麼時候帶我們去看魚？”阿滿停下。他看那孩子。孩子不過七八歲，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亮。阿滿說：“等你會游泳了。”孩子說：“我會狗刨。”阿滿說：“狗刨看不了魚。得會憋氣。”孩子便不說話。阿滿摸摸他的頭，說：“我教你。以後石島的孩子，都得會看海。”陸清妍聽見，回頭笑了笑。阿滿也笑。海風從南邊來，把阿滿的衣襬吹起一角。陸清妍忽然覺得，阿滿不止是在過日子。他在慢慢變成這片海的一部分。岸上這一部分。船頭這一部分。他也願意把海讓給孩子們。讓更多人看見。那九條魚，以後會越來越多。它們會跟著南星。會跟著阿滿。也會跟著這些孩子長大。海不空。它越來越慢。陸清妍走到小屋門口。老鄭己經盛好湯。阿滿坐在門檻上，端著碗。海風從北邊輕輕轉來。風鈴響。海螺也響。銅哨沒響。可陸清妍聽見了。聽見阿滿在心裡吹了一聲。輕輕的。像在說，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