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阿滿又去了南邊水溝。
這次他誰也沒叫。老鄭在灶間忙,他就自己拎了把槳,從碼頭邊解開一條小舢板。陸清妍剛下艦,看見阿滿己經離了岸。她喊了一聲。阿滿回頭,朝她擺擺手,說:“我去去就回。看塊石頭。”陸清妍說:“你早飯吃了沒?”阿滿說:“吃了。姑給塞了張餅。”陸清妍說:“那你早點回來。今早風小,過午怕要轉。”阿滿點頭。他搖槳,槳板像片葉子,貼著水皮往南去。陸清妍在碼頭站了一會兒。老鄭從屋裡出來,說:“這孩子,又閒不住。”陸清妍說:“他不閒。他是心裡裝事。”老鄭說:“我知道。溝尾那塊石頭,他昨晚唸叨了半宿。”陸清妍問:“他說什麼了?”老鄭說:“說那石頭在圖上不能畫實。畫實了,船會躲。可它又不真擋道。他說得學。學怎麼讓石頭在紙上‘露半臉’。”陸清妍笑了。她說:“他連石頭都替它想。”老鄭也笑。兩人又說了幾句。陸清妍沒跟去。她回了艦上,幫林遠整理阿滿的學習檔案。沈亦周在旁邊改圖。他說:“阿滿這孩子,心思太重。我們得時時給他鬆鬆。”陸清妍說:“怎麼松?”沈亦周說:“讓他多跟孩子玩。別老一個人往海里跑。他一下水,就靜過頭。”林遠說:“也不算壞事。他靜,才能看海。”沈亦周說:“所以得平衡。海己經是他一半了。岸上這一半,我們再幫他補補。”陸清妍點頭。她看著窗外。海面極平。阿滿的小舢板己經圓成一個小黑點。她忽然想,阿滿一個人去溝尾,也許不是為了畫圖。他只是想跟那塊石頭說說話。他以前在海底常從那兒過。石頭認得他。現在他從船上俯身看,角度變了。他在重新和那些水下舊物打招呼。這可能是他回到岸上後,最溫柔的一種告別。不是離開海。是和海里的自己,慢慢換一種方式相處。
阿滿的舢板到水溝時,太陽己經高了些。他收了槳,讓船自己漂。風極小。海面像一匹攤開的素絹。阿滿脫了鞋,光腳踩在船板。他先沒看水下。他看天。天上有幾朵很小的雲。阿滿說:“你們也來了。”然後他低頭。水清得能見底。那溝像一條青黑色的綢帶,從北往南拖。溝尾處,那塊小石半藏在沙裡。阿滿慢慢把船靠過去。他沒有馬上停,而是繞著那石頭走了一圈。船在水上,石在水下。阿滿伸手到水裡。水不涼,溫溫的。他讓手指在水面上劃。石頭在下面,像在看他。阿滿說:“我來看你了。以後我要把你畫到圖上。你願不願意?”水面動了一下。像有極細的流從石頭邊盪開。阿滿笑了。他說:“你願意。好。那我畫你半張臉。船從東來,得見你。從西來,你藏著。”他說完,又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疊成小塊的紙。他把紙攤在船板上。海風極小。紙角只輕輕顫。阿滿畫。他畫得很慢。石頭的輪廓、陰影、和水流擦過去的樣子。他先畫了條短弧,又描了幾根從溝底漫上來的細線。那小石,在紙上若隱若現。阿滿看。他覺得還差點。差什麼呢?他抬頭。海面亮得發晃。阿滿又低頭。他忽然明白,差的是聲音。這塊石頭,在水下不是靜的。它攔過水,也攔過從北邊下來的小流。石邊的水,會發出極輕極輕的“咕”聲。那是石頭在喘。阿滿把鉛筆放下。他把紙摺好。他想,這聲音畫不出來。得寫。他在紙背上寫了兩個字:“會響”。寫完,他自己笑了。陸清妍要是看見,又要說他。阿滿把紙收起來。他重新握住槳。老闆慢慢往回走。回程時,海風起來了。阿滿把槳壓得低。舢板輕。浪不大,船走得穩。他回頭看了一眼水溝。那地方己經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阿滿知道,石頭在。圖在。他自己,也在。船靠碼頭。老鄭己經端了碗綠豆湯等在石階上。阿滿把船繫好。他光著腳上岸。老鄭說:“鞋呢?”阿滿說:“在船上。我忘了。”老鄭說:“船去。岸上石頭多。”阿滿便又回頭去穿鞋。陸清妍從艦上下來。她看見阿滿,問:“石頭看好了?”阿滿說:“看好了。它願意上半張臉。”陸清妍沒聽明白。她看老鄭。老鄭笑:“他今天跟石頭說話去了。”陸清妍說:“那它說什麼沒有?”阿滿說:“說了。它說要輕點畫。別把它畫成老虎。”陸清妍笑:“這石頭脾氣不小。”阿滿說:“海里的東西都有脾氣。你越急著用,它越躲。”沈亦周從後頭來。他問:“圖呢?”阿滿從懷裡掏出那張紙。紙被汗浸得有點軟。他展開。沈亦周看。他說:“這石頭畫得真靈。像活的。”阿滿說:“還差點。我在背面寫了‘會響’。可還沒想好怎麼畫響。”沈亦周說:“畫像難。我幫你找找古海圖。以前有人用波紋標聲。”阿滿說:“好。我也想學。”陸清妍說:“柳老師先回來,讓他看看。他一定有法子。”阿滿點頭。老鄭把綠豆湯遞過來。阿滿接過,一口喝下。湯不涼不熱。阿滿喝得急。老鄭說:“慢點。又沒人搶。”阿滿說:“我渴了。那溝裡的水,不能喝。”眾人笑。海風從南邊來。南星號在碼頭邊輕輕搖。新銅鈴響了幾聲。阿滿說:“今天下午,我想教小螺看石頭。就溝尾那塊。等水再清些,就能看見。”陸清妍說:“你昨天才帶他們去。今天還去?”阿滿說:“昨天看霧。今天看石。都是海。海每天不一樣。”陸清妍點頭。韓鐵山從值班室出來。他聽見,說:“那我也去。我還沒看過會喘氣的石頭。”阿滿說:“你會嫌悶。”韓鐵山說:“跟你在一塊,悶也值。”阿滿笑了。他回屋吃中飯。陸清妍和沈亦周也各自去了。小麵館裡,姜老闆給阿滿留了碗海菜湯。阿滿坐下。他吃了一個饅頭,又把湯喝淨。姜老闆說:“阿滿,我聽說你現在畫圖了。能不能給我這船也畫一張?”阿滿說:“你那是舊船,沒名。畫了也白畫。”姜老闆笑:“怎麼沒名。我老婆叫它‘海剩’。說每次出海,就剩條命回來。”阿滿也笑。他說:“那我給你畫。就畫海剩。船頭畫半張臉。像溝尾的石頭。”姜老闆說:“好!畫好了,我請你吃一星期面。”阿滿說:“一星期太多。三頓就成。”眾人都笑。笑聲從店門飄出去。海風接著,往碼頭上送。阿滿吃完飯,回屋畫圖。他先給姜老闆畫海深。那船舊,船頭有補丁。阿滿畫得極細。補丁也畫進去了。姜老闆看得首咂嘴。他說:“這補丁最傳神。我老婆就是因為它,才給船起的名。”阿滿說:“這船命好。舊歸舊,可它不散。”姜老闆說:“是。跟人一樣,命硬不硬,看底子。”阿滿點頭。他忽然想起那艘還沉在北邊的舊船。那船底子也好。不然不會留到現在。他抬頭,朝北邊望了一眼。海風從北邊來。不冷,像舊人過路時,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阿滿低下頭。他繼續畫。畫完海剩,他畫小螺。小螺坐在石階上,看海。阿滿幾筆就勾出來了。小螺後來看見了,喜歡得不行。她把圖摺好,放進自己口袋裡。說:“阿滿哥,我長大也要當引水人。”阿滿說:“你先把鞋帶繫好。”小螺低頭。她鞋帶散了。阿滿蹲下,替她繫了個雙結。小螺說:“你怎麼會打這個結?”阿滿說:“周老海教的。說能自己走,就先繫好鞋。船沒繫好,哪都去不了。”小螺說:“我懂了。”阿滿笑。他站起來。海風從南邊來。孩子們都從家裡跑出來,圍著阿滿。阿滿說:“今天不跑遠。就教你們看石頭。”他們便往碼頭邊去。陸清妍遠遠看。她看見阿滿被孩子們擁著,像個小先生。林遠走過來。他說:“沈工說得對。阿滿該多跟孩子玩。他整個人都鬆了。”陸清妍說:“嗯。他笑的時候,眼裡沒海。只有人。”林遠說:“這就對了。海再親,也不能當飯吃。”陸清妍沒說話。她看阿滿。阿滿蹲在孩子們中間,指著一塊岸邊的石頭。他問:“你們看,這石頭和別塊有什麼不一樣?”小螺說:“它滑。”阿滿說:“為什麼滑?”一個男孩說:“潮水總衝它。”阿滿說:“那它怕水不?”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阿滿說:“它不怕。它是被水磨亮了。海里的石頭,都這樣。不怕水。怕沒人看。”陸清妍心裡一軟。她忽然覺得,阿滿不是在教石頭。他是在教這些孩子,也教自己。教他們怎麼和這個世界相處。不硬碰。也不躲。就像溝尾那塊會響的石頭。半張臉露著,半張臉藏著。船來了,它不攔,只輕輕喘一聲。阿滿也正在變成那樣。從海里來,不再鋒利。像塊被潮水磨了太久的石。穩穩地,坐在岸上。風裡都是他的影子。陸清妍慢慢走過去。她蹲在孩子們後頭。阿滿抬頭看見她。他笑了一下。陸清妍也笑。她說:“阿滿老師,我能聽課嗎?”阿滿說:“能。你也學看石。”陸清妍說:“我眼睛不如你。”阿滿說:“眼睛不如,心像。也能看。”陸清妍點頭。海風從北邊來。幾個孩子的笑聲在水面上跳。南星號輕搖。銅鈴響。一切都輕輕的。像阿滿畫的圖。像這海邊的日子。不重,不慌。一筆,一筆,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