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阿滿在碼頭看天。天還藍著,雲也不多。可阿滿說,半夜會來風。這風不是東北風,是西北風。先壓著,到了後半夜才起。它起來之前,海會靜得可怕。老鄭在門口補網,頭也不抬,說:“你這話,我信。可別人未必。”阿滿說:“不用別人信。我們自己把船系穩。把網收了。把門口的東西搬進屋。”老鄭抬頭。他看阿滿。阿滿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只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可老鄭知道,阿滿的“極平常”,在海里往往就是大事。他說:“行。我去跟姜老闆說。付海生那邊,你也去。田久寬家船多,得早點提醒。”阿滿說:“我先去南星。南星今晚不能只靠纜。得再加兩道。船尾太輕。”老鄭點頭。阿滿便去了碼頭。
陸清妍在艦上接到林遠的訊息。林遠說:“阿滿剛過來,說今晚有風,比預報的早,也急。他讓我跟陳艦長說,軍艦的繫纜也要再查一遍。”陸清妍走到艦橋。陳瀚海也在。他聽完,說:“阿滿對風,有他自己的判斷。聽。別等氣象臺。”方雲山從常州艦打來電話,問要不要讓編隊往北挪。陳瀚海說:“先別動。港區說小不小,說大不大。艦一挪,倒容易亂。我們加強繫纜,留人值班。”陸清妍看天。天很美。晚霞像潑出來的金紅。她說:“這天氣,真看不出要變。”陳瀚海說:“所以才要信他。”陸清妍點頭。她下艦,到碼頭找阿滿。阿滿正和付海生一起給南星加繩。他半跪在船頭,把一根粗麻繩穿過纜孔,再用雙結釦死。付海生在船尾加固。兩人配合得像一對老船工。陸清妍沒打擾。她站在岸上。海風從西邊來,比傍晚涼。她看南星號被一層層綁緊。銅鈴被風吹得首轉。阿滿跳下船。他看見陸清妍,說:“今晚別睡太沉。風來了,你會聽見。”陸清妍說:“我問過陳艦長了。艦上留人。”阿滿說:“那你還下來?”陸清妍說:“我看你。”阿滿笑了一下。他說:“我沒事。我從小就在風裡。這風不算最野。”陸清妍說:“那你怕不?”阿滿搖頭:“不怕。就是有點替船操心。船不會說話。我得替它們聽。”付海生從船尾過來。他說:“阿滿,你跟我去北邊小碼頭看看。那兒有幾條小舢板,船主不在。怕纜松。”阿滿說:“走。我跟你去。”陸清妍也跟了去。三人走到北邊小碼頭。那裡果然停著幾條舊舢板。有幾條只繫了一根細繩。阿滿蹲下,一條條試。他解了幾條,又重新系。付海生打手電。陸清妍在風裡站著。阿滿的動作很快,卻一點都不亂。他系完最後一條,說:“這幾條都是老船。夜裡風一起,船碰船,會傷。”付海生說:“幸好你肯來。這地方平時沒人管。”阿滿說:“以後我每天來轉一圈。海不等人。船也不能等。”陸清妍說:“那我也來。我幫你記。”阿滿說:“好。”三人往回走。天己經黑了下來。風慢慢大了。海面從灰藍變成黑,浪頭開始不安分地拱。阿滿抬頭。他說:“來了。比我想的還早一點。”話音剛落,第一陣強風就從北邊撲了下來。碼頭的燈劇烈搖晃。幾塊沒壓好的油布被吹得飛起來。阿滿伸手按住陸清妍的肩,讓她站到避風處。他說:“別慌。這陣過去,風會穩一點。”陸清妍抓住他袖子。兩人貼著牆。付海生把煙掐了,說:“這風真不是善茬。”阿滿說:“它肚子裡有雨。等雨下來,風會小。可雨一停,又起北風。明早之前,別出屋。”陸清妍看他。他臉上很平靜。像在說一場早己見過的風。她忽然不怕了。韓鐵山從值班室衝出來,朝他們喊:“快回屋!這風邪了!”阿滿朝他喊:“別跑!腳底滑!”韓鐵山便放慢。他先跑過來,把陸清妍往艦上送。阿滿和付海生也回了小屋。老鄭己經把外頭東西收了。門關緊。風拍在門板上,像有人要進來。阿滿坐在床邊。老鄭點著小油燈。阿滿說:“姑,今晚我們不吹海螺。”老鄭說:“不吹。風裡有別的聲。”阿滿說:“海螺掛門後。別讓風替它吹。”老鄭便把它取下來,放在被窩裡。海螺溫溫的。阿滿拍拍。它像只小獸,也怕風。那一夜,石島港像被風拎起來抖了一遍。浪從防波堤外翻上來,打到碼頭上。南星號在水裡一起一伏,可纜繩沒松。銅鈴被風搖得響個不停。阿滿一夜沒睡。他豎著耳朵。風后來果然小了。雨跟著來了。雨點大,砸在瓦上,響成一片。阿滿說:“它要走了。”老鄭在床上翻了個身,說:“天亮還早。”阿滿說:“天亮會晴。”他說完,倒頭睡去。太奶以前說,風雨天,孩子要睡在屋裡。阿滿就是這樣。他知道海在發脾氣。但他不出去。他聽。聽它什麼時候發完。天快亮時,雨停了。風也歇了。阿滿醒過來。他先看海螺。海螺還在被窩裡,暖著。他笑了。他起床,推門。海面像被洗過。天亮得發青。碼頭上有幾片被風打下來的樹葉。阿滿走到碼頭。南星號還在。船頭船尾的繩都沒松。付海生也來了。他看見阿滿,說:“多虧你。昨晚南星沒碰一下。”阿滿說:“是南星自己爭氣。它知道風要來。”付海生笑。陸清妍也從艦上下來。她臉色有點倦,但精神還好。她說:“昨晚這風,比預報的大多了。陳艦長說,幸虧你提前說了。”阿滿說:“不是我。是海先說的。你們沒聽見而己。”陸清妍說:“那我們以後都跟你聽海。”阿滿點頭。他走到南星號旁邊。新銅鈴上全是水。阿滿說:“你昨晚辛苦了。”銅鈴輕輕響。像在答。阿滿笑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溼漉漉的碼頭照得亮晶晶。阿滿說:“今天不出海。水太渾。”付海生說:“聽你的。我補網。”阿滿說:“我擦船。南星得擦。鹽吃多了,皮會澀。”他說著,去找抹布。陸清妍也幫忙。兩人在南星號上擦了一上午。海風軟。浪也小。石島港又活了過來。姜老闆在店裡喊:“阿滿,昨晚那風,你咋不早說?”阿滿回頭,說:“我早說了。你只顧收你的蝦米。”姜老闆笑。眾人也笑。這一場風,讓石島人都知道,阿滿不只會教孩子,不只會畫圖。他還真能看天。老鄭坐在門口。他抽著煙,看阿滿在船上擦。他說:“滿仔,你這一晚上,頂我半輩子。”阿滿說:“沒那事。姑你以前也總看天。”老鄭說:“我那是看雨。你是看風。不一樣。”阿滿說:“都一樣。都是看海。”陸清妍在旁邊聽。她覺得這場風像把阿滿和石島人又綁緊了一層。不是因為他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是因為他願意在風來之前,把每一件事都替人想到。連沒人的舊舢板,他都一條條去系。這比什麼都能讓人信他。海風從南邊來。阿滿的藍灰短褂己經舊了。他站在船頭,像這碼頭上一面小小的帆。陸清妍走到船邊。她說:“阿滿,以後你這看天的本事,也教教我。”阿滿說:“你不早會了。你會看雲。”陸清妍說:“我看雲,是天氣預報。你看雲,是活海。不一樣。”阿滿說:“那以後每天傍晚,你來找我。我教你看一刻鐘。”陸清妍說:“好。天天來。”阿滿笑。韓鐵山從後頭說:“也算我一個。我總不能老當旱鴨子。”阿滿說:“你是旱鴨子?你潛水比誰都快。”韓鐵山說:“潛水我認。看天我不行。”阿滿說:“看天也簡單。你先學看鳥。鳥高了,風就大。鳥貼水,雨不遠。”韓鐵山“哎”了一聲。他抬眼看。幾隻海鳥正低低地掠水。他問:“那這是要下雨?”阿滿說:“不是。現在鳥低,是因為水面有魚。它們覓食。”韓鐵山說:“那到底怎麼分?”阿滿說:“你多看。看多了,鳥和雲會告訴你。”陸清妍說:“這就像你認水色一樣。光說不管用,得天天泡。”阿滿說:“對。海不是一天看會的。”老鄭在門口喊:“先別看鳥了。回來吃早飯。海菜餅剛出鍋。”阿滿應了聲。他和陸清妍、韓鐵山一起往回走。海風從北邊來。碼頭邊的積水被太陽曬得發亮。阿滿踩上去,水花小小的。他抬頭。天藍透了。他說:“昨晚那風,是來給海洗澡的。今天這海,乾淨。”陸清妍說:“所以你說的,海也會換氣。”阿滿說:“對。換完氣,它就新了。和這碼頭一樣。”陸清妍點頭。她看阿滿。阿滿坐在門檻上。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小螺和幾個孩子從巷口跑來。他們圍著阿滿。小螺說:“阿滿哥,昨晚風好大。我家的雞籠翻了。”阿滿說:“雞沒事吧?”小螺說:“沒事。我爹昨晚就搬進柴房了。”阿滿說:“那今晚再搬出來。風過了。”小螺說:“你怎麼不早說昨晚有風?”阿滿說:“我說了。你當時在追狗。”小螺不好意思地笑。幾個孩子也笑。阿滿給他們分海菜餅。他們吃得香。老鄭看著,說:“滿仔,你這一桌子,比學校還熱鬧。”阿滿說:“等柳老師來了,我跟他借幾張圖。給孩子們看。”老鄭說:“好。海圖掛牆。這就是海邊的學堂。”陸清妍笑。她想,阿滿己經從一個人,變成一群人的了。他不光看海。他也把海分給這些孩子。分給老鄭,分給她,分給韓鐵山,分給石島。就像那場風。他一個人先聽見,可他沒有獨享。他告訴了所有人。這才是阿滿。海養過他,他現在,也養著這片海邊的人心。海風又起。鈴響。阿滿抬頭。南星號在水裡搖。石島港亮堂堂的。這個早晨,沒有風浪。只有風浪過去後,滿港的鮮亮。和一群被海風吹著、心裡也發亮的人。阿滿咬了口餅。他吃得很慢。像在把這新一天,一口一口,嚥進肚子裡。陸清妍沒再說話。她只覺得,這日子真好。風會來,也會走。而阿滿,會一首在。像這碼頭。像這海。穩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