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4章 周末趕海(1)

作者:老家主·9天前

週末一早,碼頭比往常熱鬧。

天才矇矇亮,小螺就來了。她穿著雙大紅膠鞋,手裡拎個小竹桶,見人就笑。後頭跟著三個孩子,也都換了舊衣裳。阿滿站在石階上,海螺和銅哨都掛在胸口。他讓幾個孩子排好,先檢查鞋。鞋幫要包住腳踝。再檢查桶。桶口不能太窄。小螺的桶太深,阿滿讓她回家換個淺的。小螺不肯,說這是她娘陪嫁的。阿滿便說,那你用。可撿了東西,別壓。壓爛了,海會怪。小螺聽了,忙點頭。陸清妍也來了。她穿了雙深色膠鞋,鞋底厚。阿滿看了看,說:“這鞋行。灘上不滑。”韓鐵山和付海生都在。沈亦周也來了,照舊揹著個小包。林遠沒下艦,說要幫陳艦長整理幾份材料。老鄭提來兩壺水。一壺放涼,一壺還溫。他問阿滿什麼時候回。阿滿說:“九點前。潮不等人。”老鄭說:“那我在家把飯做了。你們回來吃。”阿滿點頭。他一揮手,幾個孩子就嘰嘰喳喳往灘上走。

灘地露得很寬。天光清亮。北邊有層極淡的霧,不壓海,只貼在水線上。阿滿領著眾人,不往遠走。他說:“今天不追潮。就走到老碼頭。你們看。看好了,再撿。撿小不撿多。撿完要放平。”小螺問:“那什麼樣的能撿?”阿滿說:“空的螺殼。己經幹了的螃蟹殼。還有被浪衝上來的小木塊。不要撿還帶著肉的。”孩子們應了。陸清妍跟在阿滿旁邊。她看海。退潮後的海,灘上到處是小水窪。每個水窪裡都有東西。小蝦、小魚、海葵。阿滿不讓孩子亂碰。他說:“海葵看著軟。你手一伸,它就縮。不是躲。是怕。你一碰,它得好半天才開。別讓人等。也別讓海物等。”陸清妍覺得這話好。她說:“你這些規矩,都是誰教的?”阿滿說:“沒人教。是我在海底看會的。那時候我動不了。只能看。看久了就懂。海里的東西,不爭不搶。你給它時間,它才把自己露給你。”陸清妍點頭。

眾人走到老碼頭。石埂從沙裡露出半截,黑黑的一條。孩子們都圍過去。小螺先“哇”了一聲。她說:“這不是石頭。是磚。”阿滿說:“是。老鹽碼頭的底。下面還埋著船。”小螺蹲下。她伸手摸摸。磚面粗,溼。她說:“這地方,晚上一定很涼。”阿滿說:“涼。可它穩。以前的人都從這上頭走。”韓鐵山說:“我在這港裡多少年,也沒走過這。今天沾阿滿的光。”付海生說:“你那是懶。潮一退,你光在屋裡打牌。”韓鐵山“嘿”了一聲。孩子們笑。陸清妍也笑。阿滿讓大家都坐下。他指石埂,說:“你們看,這老碼頭,一頭朝北。一頭朝南。北頭原來能上船。南頭是堆鹽的。後來海一漲一退,沙把它蓋了。現在只露這一小段。可它還在。”陸清妍說:“這樣的地方,海圖都不一定標。”阿滿說:“對。老圖上有。新圖沒有。我以後要把它畫上。”沈亦周說:“你畫。我幫你做電子版。把老碼頭做成三維圖。以後孩子們在岸上也能看。”阿滿說:“好。這樣它就不會被忘。”幾個孩子聽得認真。小螺從桶裡拿出一個剛撿的小螺殼,放在石埂上。她說:“阿滿哥,我把我撿的第一個放這兒。給老碼頭。”阿滿說:“好。老碼頭也喜歡伴兒。”小螺便笑了。陸清妍給阿滿遞水。阿滿喝了兩口。他說:“今天這潮,比前兩天又低。下午回來,石埂還能多露一段。明天就看不全了。”付海生說:“那你帶我們多待會兒。”阿滿說:“再待半小時。水回來前,咱們得撤。別看現在遠。海一動,灘上全是路。跑不贏。”孩子們有些緊張。阿滿說:“別怕。有我在。只要聽招呼,就沒事。”眾人又待了一陣。孩子們在石埂邊撿了些小東西。小螺撿了三個螺殼,一個比一個小。她說要串起來。阿滿說:“你回去用粗線穿。別用鐵針。手會疼。”小螺應了。韓鐵山撿了塊圓石頭,說像阿滿的海螺。阿滿看,說:“不像。我那海螺會響。你這石頭悶。”韓鐵山說:“那叫悶石頭。也有用。”阿滿說:“有。壓紙。我畫圖正缺。”韓鐵山說:“送你。”阿滿也不客氣。他接過來,放進口袋。陸清妍說:“你們出來一趟,倒像互相送東西。”阿滿說:“海也送。它讓我們在石埂上多坐這一會兒。”沈亦周說:“這話太像詩了。我記下來。”阿滿說:“詩不詩我不懂。海真送了。你瞧,那邊來了一群小銀魚。”眾人順他看。淺水處果然有小魚群。它們貼著沙,一明一滅。小螺要跑過去。阿滿拉住她。他說:“別追。魚在認路。你一追,它們亂。亂了,容易往深水裡去。”小螺便站著看。那魚群轉了幾圈,又慢慢散進一條小水溝。阿滿說:“它們記得這溝。漲潮前,它們會回來。”陸清妍問:“你怎麼知道?”阿滿說:“這條溝,底軟。小魚愛藏。秋天它們不走遠。就在老碼頭和水溝之間轉。”韓鐵山說:“跟你出海,真比課堂強。”阿滿說:“海就是課堂。我不過是個帶路的。”陸清妍說:“你這帶路的,比我們講得都好。”阿滿笑。太陽漸漸高了。灘上開始發亮。阿滿抬頭。他說:“該回了。潮快回來了。”眾人便收拾。孩子們把撿的東西都攤給阿滿看。阿滿一個個說。哪個能留,哪個該放。有兩個孩子撿了帶肉的小蛤,阿滿讓他們放回淺水。孩子們照做。小螺說:“阿滿哥,我下回還要來。”阿滿說:“來。等我再挑個好天。咱們把北頭也走走。那邊有片老木樁。”小螺說:“好。”大家開始往回走。陸清妍走在最後。她看阿滿。阿滿走在前。孩子們圍著他。付海生和韓鐵山一左一右。沈亦周在旁記東西。灘上的風又輕又暖。陸清妍想,阿滿己經不只是石島的孩子了。他像這灘地上自己長出來的引路人。帶人看海。也帶人回岸。她想,明年,等柳青把阿滿舉薦到港區,這石島港的趕海隊伍,怕是要排到巷口。可阿滿不會變。他還是會先看天,再看水。還是會把該放回海里的,一樣一樣放回去。她加快幾步,走到阿滿身邊。阿滿回頭。他說:“陸工,今天還行不?”陸清妍說:“很好。我也撿了樣東西。”她攤開手。是片極小的青花瓷片,被海水磨得圓潤。阿滿看。他說:“這怕是老碼頭那邊漂來的。能留。它太舊了。還沒力氣磨了。”陸清妍說:“那我不給海。”阿滿說:“留著。像你。”陸清妍笑。海風從南邊來。孩子們在前頭跑。老鄭己經在門口等。他見他們回來,先數人。一個不少。他說:“洗腳。都洗。水在井邊。”孩子們呼啦啦去了。阿滿也去。陸清妍沒去。她坐門口。老鄭端來碗綠豆湯。陸清妍接過。海風很暖。她說:“今天這海,真大。”老鄭說:“海天天大。是人小。阿滿就是教我們,別把自己看小了。”陸清妍點頭。阿滿洗完腳過來。他光腳踩在石板上。臉上全是水。陸清妍遞毛巾。阿滿擦臉。他說:“姑,我餓了。”老鄭說:“就等你。我蒸了饅頭。還有魚湯。”阿滿說:“那快吃。”孩子們也圍過來。幾個小手搶著端碗。小螺給阿滿拿了個最大饅頭。阿滿說:“你吃大的。我吃小的。”小螺說:“你帶我們趕海。你吃大的。”阿滿說:“你娘教你的?”小螺說:“我自個兒想的。”阿滿笑。他把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遞給小螺。小螺不接。阿滿說:“那咱倆一人一半。”小螺才接了。陸清妍在旁邊看。她想起阿滿說,自己疼過,就不讓別人疼。現在他不只不讓別人疼,他還把大的讓給人。這阿滿,真是越來越像這海邊的光。不濃,可總往人身上落。海風從北邊來。銅鈴輕響。阿滿咬一口饅頭。他朝陸清妍笑。那笑裡全是日子。陸清妍也笑。她想,這就是石島的週末。有潮,有風,有舊碼頭,有孩子,有阿滿。還有一碗熱湯和半個饅頭。這日子,像海一樣。看著平常,底下全是勁。而阿滿,就是那股勁裡最亮的一根線。把人都串起來了。天還早。海還藍。阿滿坐在門口。他看海。海也看他。互相都不說話。可都懂。陸清妍站起身。她說:“我去幫沈工整理片子。晚點再下來。”阿滿說:“好。你走慢點。灘上沾了泥。別摔。”陸清妍笑:“我又不是孩子。”阿滿說:“大人也滑。”陸清妍便慢慢走。風從她身後吹來。海聲輕輕的。像阿滿在唱。她沒回頭。可她知道,那少年一定還坐在門檻上。看著海。守著他的石島。她心裡很靜。像老碼頭的老磚。像灘上磨圓的瓷片。都找到了地方。陸清妍想,這個秋天,大概會很長。也會很亮。而阿滿,會帶著他們,看更多的海。走更遠的路。她不怕了。她只覺得這海這岸,從來都是暖的。只是以前沒人帶著看。現在阿滿來了。他把這暖,一點點指給人。陸清妍抬頭。天很藍。幾朵雲。海風正好。石島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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