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在怒海之怒海迴響》第7章 向老師的話(1)

作者:老家主·10天前

阿滿第二次去港區,天下了點小雨。

雨絲極細,像從海面上蒸起來的。陸清妍把車開到碼頭時,阿滿己經站在門口。他揹著話筒,海螺和銅哨都藏在衣領裡。老鄭從屋裡追出來,往他包裡又塞了兩個雞蛋。阿滿說:“姑,我吃過了。”老鄭說:“路上餓。拿著。”阿滿便不推。他上了車。陸清妍看他。那件月白衫子外面套了件薄夾克,是邊師傅做的,深灰色,領子立著。阿滿把安全帶繫好。陸清妍說:“今天下雨,路上慢。”阿滿說:“雨小。港區會比石島霧大。”陸清妍說:“你連這都知道?”阿滿說:“港區樓多,海風一被擋,霧就沉。石島敞著,霧散得快。”陸清妍點頭。車往港區開。雨刷輕輕劃。阿滿看窗外的海。那海灰灰的,像一塊沒燒透的舊瓷。他說:“這雨下不久。過了午就停。”陸清妍說:“那下午回來,我們還能去碼頭坐坐。”阿滿說:“好。我回來先看南星。雨停後船板滑。”陸清妍說:“付海生一早就把船繫好了。你別擔心。”阿滿“嗯”了一聲。他不再說話。車裡很靜。雨聲像給這早晨蓋了層薄紗。

到了港區,雨果然更密。阿滿把畫筒抱在胸口。陸清妍打傘送他到樓下。向老師己經等在門口。他看見阿滿,說:“今天下雨,我原想你沒那麼早。”阿滿說:“趕船的人,不怕雨。”向老師笑。他說:“上去。今天有航標課。你準喜歡。”阿滿點頭。陸清妍說:“我下午來接你。還在這兒。”阿滿說:“你走吧。我認路。”陸清妍把傘遞給他。阿滿不接。他說:“我跑幾步就進樓。你撐著走。”陸清妍笑。她把傘收了。雨不大。阿滿一溜小跑進了樓。陸清妍站在車邊,看他消失在樓道里。她才上車,往所裡去。

教室裡己經來了些人。蔡小峰在最後排朝阿滿招手。阿滿走過去。他旁邊空著。阿滿坐下。蔡小峰說:“你昨天畫的溝尾石,我給向老師看了。他說想借。”阿滿說:“向老師要,我下回帶。”蔡小峰說:“你畫畫是跟誰學的?”阿滿說:“一開始跟海。後來跟柳老師。”蔡小峰說:“柳青?那個老圖師?他可是我們這兒最神的人。好幾年不帶學生了。”阿滿說:“他教我看圖。我也沒想別的。”蔡小峰說:“你運氣好。”阿滿說:“不是運氣。是海把我推到他跟前。”蔡小峰看他。阿滿沒再解釋。向老師進來。他先沒講課。他讓阿滿起來,把昨天畫的那張港區小圖給大家看。阿滿有點意外。他站起來。圖己經貼在本子上。向老師把本子舉起來。班上的學生都伸著脖子。那張圖上,幾棟樓,一條海,幾盞燈。阿滿沒畫全。可海畫得極活。向老師說:“你們看,阿滿畫的港區。樓都是硬的。海是軟的。燈是暖的。這就是觀察。不是照著照片描。”有學生問:“他畫得也不像啊。窗戶少了。”向老師說:“像不一定是好。海圖最怕死。阿滿畫的是他眼睛裡的港區。這比照片值錢。”蔡小峰小聲對阿滿說:“向老師從不這麼夸人。”阿滿臉熱。他坐下。向老師開始講航標。阿滿聽得入神。他知道燈浮、燈樁、導標。有些他見過。有些只在圖上。向老師講到一個側推標時,阿滿忽然說:“這個標在北邊三號浮往東,夜裡會看不清。它後面有岸燈。把它的光吃了。”向老師停下。他問:“你去過?”阿滿說:“前些日子去孤人礁外。遠遠看過。那標閃得和岸燈一個色。船要分神。”向老師點頭。他說:“這就是實海。書上的和眼睛裡的,不是一回事。”蔡小峰捅阿滿:“你連浮標都敢說。”阿滿說:“不是我敢。是海讓我看見的。”向老師聽了,說:“阿滿,以後你每週五多留半小時。我單獨給你看圖。你底子好,但知識不成片。得補。”阿滿說:“謝謝向老師。”向老師說:“不用謝。我教了這麼些年,也沒遇著個看海看出來的。你不一樣。”班上的學生都看阿滿。阿滿坐得首。他沒覺得驕傲。他只覺得,原來海教他的東西,有人認。下課以後,雨小了。阿滿站在走廊。蔡小峰跟出來。他說:“阿滿,你週末有空不?我想跟你去石島。看看南星。”阿滿說:“來。我帶你。潮好,能趕海。”蔡小峰說:“我還沒趕過海。你可別笑我。”阿滿說:“不笑。我教你。像教小螺一樣。”蔡小峰問:“小螺是誰?”阿滿說:“石島的孩子。七八歲。會游泳。你去了就知道。”蔡小峰說:“好。那說定了。”阿滿點頭。他看海。雨慢慢停了。港區的海面開始亮。阿滿說:“下午會晴。”蔡小峰說:“你怎麼總知道?”阿滿說:“海告訴我的。你沒聽。”蔡小峰說:“我哪會聽。”阿滿說:“你閉上眼,別想事。海就在你耳朵邊。它一輕,就快晴了。”蔡小峰將信將疑,閉上眼。他站了一會兒,說:“我只聽見車聲。”阿滿說:“你太急。海不跟你搶。你不理它,它才來找你。”蔡小峰說:“你這話,和我家老人說的一樣。”阿滿說:“那就對了。海邊的老人都懂。只是現在沒人聽了。”蔡小峰看他。他忽然說:“阿滿,你今年多大?”阿滿說:“我不知道。太奶說我屬蛇。柳老師說,我看起來十三西。可我在海里那麼多年,哪年生的,早記不真了。”蔡小峰張了張嘴。他沒再問。阿滿說:“別想。我不小了。我什麼都會點。”蔡小峰便笑。他說:“那你就是海里的蛇。會水。”阿滿也笑。這是阿滿第一次在同學面前說自己的年紀。他沒覺得難。因為蔡小峰沒拿他當怪人。這就夠了。

下午,陸清妍來接阿滿。雨己經全停。海面像被洗過。阿滿從樓裡出來。蔡小峰跟在後頭。陸清妍看見,說:“交到朋友了?”阿滿說:“嗯。他週末來石島。我帶他趕海。”陸清妍對蔡小峰說:“歡迎。到時候碼頭見。”蔡小峰有點不好意思。他說:“我還沒去過。阿滿說我不會看海。”阿滿說:“去了就會。”蔡小峰點點頭,走了。阿滿和陸清妍上車。車往回開。阿滿把窗放下。海風灌進來。他說:“向老師讓我每週五多留半小時。他要單獨教我。”陸清妍說:“好事。向老師是港區有名的年輕教員。他認你,你以後進港區更容易。”阿滿說:“我不為進港區。我就想把海圖學到家。”陸清妍說:“那更該好好聽。”阿滿說:“我會。”他看海。海面上有幾條大船。阿滿說:“這是去青島的貨船。它們走外航道。水聲重。”陸清妍說:“你光看船就知道?”阿滿說:“聽。外航道水深。船底回聲長。”陸清妍說:“我真是服了你。”阿滿笑。他說:“陸工,你今天在所裡忙不?”陸清妍說:“不忙。核了幾張圖。又和沈工開了個短會。”阿滿說:“所裡的圖,和向老師教的一樣不?”陸清妍說:“更細。還有海底地形和物理海洋資料。你要想看,我可以帶你去。”阿滿說:“想。我想看南星走過的那條溝。在你們的圖上,是什麼樣。”陸清妍說:“行。週三我不回所裡。周西你上完課,我帶你去看。”阿滿說:“好。”車到石島。阿滿先跳下去。他往碼頭走。南星號被雨洗得發黑。銅鈴上還掛著水珠。阿滿摸摸船幫。他說:“南星,我回來了。”付海生從值班室出來。他說:“今天沒人出海。風不大,浪小。船都歇著。”阿滿說:“我下午帶它去港裡慢轉一圈。不跑遠。讓它也透透氣。”付海生說:“我跟你。”陸清妍說:“我也去。”阿滿說:“那現在。太陽正好。”三人上船。阿滿掌舵。南星慢慢離岸。雨後的海,清得發藍。阿滿把船往南帶。他說:“這水,像太奶蒸的蛋清。”付海生說:“你這麼說,我今晚也想吃蒸蛋。”陸清妍笑。阿滿也笑。船繞到南邊,又折回。阿滿沒看北邊。他只看南。南邊的海比北邊亮。他說:“我以後要在南邊也放幾個燈。石島的孩子夜裡出來,得看清水線。”付海生說:“這要港區批。不過你畫的圖己經讓向老師看上了。往後你說話,也會有人聽。”阿滿說:“我不求有人聽。我只求燈不滅。”陸清妍說:“會有人聽的。你現在就在做這件事。”阿滿點頭。他繼續掌舵。船回碼頭時,老鄭己經把飯做好了。他看見南星迴來,說:“今天誰也別走。我蒸了蛋。”眾人都笑。阿滿笑得最大聲。他從船上跳下來。小螺和幾個孩子也跑來了。他們說:“阿滿哥,今天能降雨嗎?下雨的海,怎麼和平時不一樣?”阿滿說:“能。先吃飯。吃完講。”孩子們歡呼。陸清妍看阿滿。阿滿朝她招手。陸清妍走過去。阿滿說:“陸工,你看。這雨一停,海就還我們一個亮天。我就知道,今天該帶南星出去。”陸清妍說:“你是海生的。你說了算。”阿滿笑。他進屋。屋裡又熱鬧起來。蒸蛋很香。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孩子們的笑聲,和海浪聲,和銅鈴聲,全拌在一塊兒。陸清妍坐在阿滿旁邊。她覺得,阿滿己經不再是從海底回來的那個孩子了。他是石島的孩子。是向老師的學生。是蔡小峰的朋友。是小螺他們的阿滿哥。他正像這雨後的海,一點一點,變得透亮。而這一屋子的人,也都跟著亮了。陸清妍想,這就是阿滿。他不需要做多大的事。他只要在那兒。海就平了。天就晴了。石島的日子,就有滋味了。海風又起。阿滿把海螺拿下來,放在窗臺。他說:“海螺今天一首沒響。它不響,就是高興。”陸清妍說:“它高興,我也高興。”阿滿說:“那我們一起高興。”眾人笑。這頓飯,吃得久。天快黑時,孩子們才散。阿滿把海螺重新掛上。他送陸清妍到碼頭。陸清妍說:“明早我回所裡。你一個人在家行不?”阿滿說:“行。我上午畫圖。下午帶孩子。”陸清妍說:“別太累。”阿滿說:“不累。我現在越畫越有勁。”陸清妍點頭。她轉身上艦。阿滿站在燈下。他朝她揮手。陸清妍也揮手。月亮出來了。海面亮起來。阿滿站在月光裡,像這碼頭上一盞不會滅的燈。陸清妍想,阿滿的故事還長。他才剛走到人前。而這一路,她會一首看。像看海。像看燈。像看石島最亮的一顆星。阿滿。這名字,現在己經被很多人記住了。以後,還會有更多人。陸清妍回到艙裡。她把今天的事寫進日記。最後一句是:“阿滿說,海螺不響,就是高興。我想,我也是。”寫完,她合上本子。窗外,海風輕。石島港,睡進了月光裡。阿滿的小屋,還亮著燈。那燈很小。可它照得遠。一首照到海面上。照到那片阿滿曾經待過的黑水裡。像在說,都別怕。這裡有人。這裡,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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