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將天音琴橫抱在身前:“我試試。突破金丹後我還沒在真正的亡魂面前彈過,正好看看效果。”
高峰看了她一眼:“那就開始吧。”他轉頭看向蘇凝,“把通道再擴大一點。天心、林嶽守住兩側,洛璃居中。蘇凝斷後,隨時準備撤。”
蘇凝點了點頭,加重了靈力的輸出。裂縫又擴大了一些,藍白色的光芒照亮了五人腳下的岩石。通道內部的灰色氣息從中湧出,貼著地面向外擴散,如同水流漫過乾燥的河床。
“走。”高峰第一個踏入裂縫。
灰白色的光芒瞬間將他吞沒,天心緊隨其後,然後是洛璃、蘇凝、林嶽。五人的身影消失在藍白色的光芒中。裂縫在五人全部進入後迅速收攏,最後一絲藍光消散時,空洞上方只留下灰白色的岩石和已經枯萎的靈植碎片。
通道內部是一條狹長的灰色隧道。兩側的空間壁扭曲而光滑,表面如同被水泡過的綢緞,泛著細碎的光澤。壁面上浮動著無數模糊的面孔,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微笑,有的痛哭,有的面無表情。那些面孔是無數年前死後消散的魂魄留下的殘像,貼在通道壁上,如同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照片。
隧道中沒有風,也沒有聲音。只有五人腳步落在灰色地面上的輕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乾燥的沙子上。洛璃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地面上同樣浮現著面孔,穿過一雙半閉的眼睛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天心走在洛璃旁邊,低聲說:“別低頭看。”洛璃嗯了一聲,抬起了頭。
走了約一刻鐘,前方傳來一種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很渾濁,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又像是河水在遠處翻滾,悶悶地擠在一起壓成了一團。隨著五人繼續前行,嗡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隧道前方湧出一片灰色的洪流。洪流中浮動著數以千計的半透明身影,它們模糊而扭曲,像是被水泡爛的紙張在流動中緩慢翻卷著。沒有眼睛,沒有嘴巴,只有一個人形的輪廓浮在灰色的霧中。它們張著無形的嘴發出淒厲的哀嚎,聲音直接砸入神識深處,像有人用冰錐在顱骨內側反覆刮擦。天心的臉色瞬間白了,腳步明顯慢了下來。林嶽的身體晃了一下,陣盤從肩上滑落又被他在半空中接住了,陣盤表面的陣紋劇烈閃爍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洛璃盤膝坐下,天音琴橫在膝上。雙手落上琴絃的一瞬間,《虛空鎮魂曲》的音符從她指尖流淌而出。金色的音波以她為中心向外擴散,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後泛起的漣漪,一圈接一圈層層疊疊地推進。被音波觸及的亡魂逐漸安靜下來,哀嚎聲變成了低沉的嗚咽,模糊的輪廓邊緣開始清晰了一些,然後化作點點灰光消散在空氣中。金色的光芒在灰色的洪流中如同燭火在暗夜中慢慢鋪開。
但亡魂太多了。前一批消散後後面又湧上新的,灰色的洪流源源不斷從通道深處湧來,如同河水沒有盡頭。洛璃一人難以覆蓋全部範圍,音波擴散的範圍被不斷壓縮,金色的光芒在灰色洪流中逐漸暗淡下來,邊緣開始出現缺口。
天心的暗影領域在這一刻展開。黑色的霧氣從她腳下瀰漫出去,與灰色洪流交織在一起,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如同水滴落在熱鐵上。暗影之力與幽冥界的死亡氣息同源,被領域觸及的亡魂如同被浸泡在黏稠的泥漿中一般,動作變得遲緩,那些在半空中漂浮的輪廓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一樣,移動的速度慢了六成以上。暗影領域的覆蓋範圍比之前在修仙界擴大了數倍,達到了三十丈。黑灰色的霧氣在灰色洪流中撐開了一片區域,像是暗夜中被人用手推開了一小塊空地。
林嶽將陣盤扣在地上,七枚陣旗同時插入周圍的灰色地面中。土黃色的光芒從陣盤中心亮起,他咬破指尖將一滴血滴在陣盤上,同時將天心的暗影之力和洛璃的音律符文融入了陣紋之中。陣盤表面的陣紋瞬間變了顏色,土黃中夾雜著黑灰色的細線和金色的光點,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張密集的網。防禦罩升起,將五人籠罩其中。亡魂撞擊在光罩上時直接消散,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光罩表面的紋路碾碎了。
蘇凝站在洛璃身後,銀白色的空間之力在她指尖凝聚成數十道細長的絲線。她向前揮手,絲線如同鐮刀般切過亡魂潮汐,在灰色洪流中斬開數條通道。空間裂隙在亡魂群中綻開,將成片的灰色身影捲入其中絞成粉末。她每一次揮手都精準地切在最密集的區域,為洛璃的聲波騰出空間。
高峰站在通道入口與幽冥界的介面處。元嬰一層的神識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壁橫在通道中間,擋住了那些試圖繞過五人湧向修仙界的亡魂。亡魂潮汐不斷衝擊著他的神識,每一次衝擊都讓他的臉色白一分,但他沒有後退。通道兩側的空間壁在衝擊下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從介面處向隧道深處延伸。他咬緊牙關,將更多的神識注入壁面中,將那些裂紋一條一條地癒合、壓平、縫合。額頭上的青筋凸起,太陽穴在跳動著。
亡魂潮汐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灰色的洪流逐漸減弱,通道深處的嗡鳴聲變得稀疏了,像是河水在乾涸的過程中慢慢收窄。最後一批亡魂撞上林嶽的防禦罩之後消散了,隧道恢復了安靜。兩側壁面上那些模糊的面孔也不再浮動,像是沉入了水底。腳下那些乾涸的面孔也暗淡了許多,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和灰色的地面幾乎融在了一起。
洛璃的手指從琴絃上滑落,呼吸急促而淺。天音琴的琴身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光,琴絃微微顫動著,像是餘溫未散。天心收起暗影領域,黑灰色的霧氣緩慢地縮回她的體內,她閉著眼睛適應了一下,面色仍有些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蘇凝散去了指尖的空間絲線,將雙手放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林嶽將七枚陣旗從地面拔起,陣盤上多了幾道細小的裂紋,邊緣處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缺口。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缺口,沒說什麼。
高峰從介面處走回來,面色比之前白了許多,但腳步依然穩健。他看了四人一眼,目光在洛璃身上多停了片刻:“還能走嗎?”洛璃將天音琴抱起來站起身,手指緊了緊琴頸:“能走。”
蘇凝將銀白色的空間之力向前方延伸了一段,感應了片刻後收回:“通道前方是出口,連線著幽冥界的第一層。沒有感應到攻擊性的能量波動,但也不能排除危險。幽冥界的記載太少,誰也不知道里面具體是什麼。”
天心走到蘇凝旁邊,黑暗血脈在體內緩慢湧動著。她閉上眼感受了一會兒,說:“我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很濃。但不是腐爛的臭,是另一種感覺,像走進了存放了很多年東西的屋子裡,灰塵鋪了厚厚一層,沒有人碰過也沒有人記得。”
高峰將金剛劍從鞘中抽出半寸,金色的劍光映在他的瞳孔裡:“不管裡面是什麼,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
他率先邁出腳步,向通道盡頭那片灰白色的光芒走去。
身後四人無聲地跟上,洛璃抱著天音琴走在最後。她在跨出通道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修仙界的藍白色光芒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無盡的灰色和那股陳舊而冰冷的氣息。
前方,幽冥界的第一層在五人面前緩緩展開。
一片無邊的灰色平原,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太陽沒有云層沒有顏色。地面由骨粉鋪成,腳踩上去時沒有聲響,但能感覺到那種細密而疏鬆的顆粒在鞋底緩緩移動,如同走在乾涸的河床上。
數以億計的亡魂在平原上緩慢飄蕩,它們沒有目標也沒有意識,在天地之間來來回回地移動著,如同一場沒有終點的灰雪。那些亡魂的輪廓比通道中的更加模糊,像用舊了的墨畫,只有一層淡淡的灰色影子在空氣中浮著。
平原的極遠處,隱約矗立著一座黑色的高塔。塔身高聳入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根刺一樣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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