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師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的講堂中清晰可辨：“當兩處空間節點處於同一條空間路徑上時，起點端的法則波動可以在一定條件下被終點端感知到。條件是波動本身具備足夠的持續性和方向穩定性，並且在傳播過程中不遇到空間斷裂或高頻干擾。如果起點端的波動足夠持續且穩定，傳遞的距離可以比預期更遠，中途遇到的阻礙也不會導致資訊徹底中斷，只會導致訊號強度的逐級遞減。”
他停了一下，又沿著簡圖上的弧線走了一遍：“理論上，起點的法則波動會沿著空間節點形成的路徑向外擴散。路徑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會在波動經過時產生短暫的共鳴，將波動向前傳遞。如果路徑中沒有空隙，資訊可以在不經過額外中轉的情況下到達終點。但如果路徑中存在任何薄弱節點，訊號就會在那裡衰減，導致最終到達時被削弱甚至完全消失，變成無法辨認的餘響。薄弱節點的形成通常與空間結構的穩定性有關，不受人為干預的影響，也不是後天可以修正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的聽眾：“所以，在傳遞之前確認路徑中節點的穩定性，與確認資訊的可辨識度同等重要。”
高峰坐在常坐的位置上，將金剛劍靠在腿側，保持常坐的姿態，目光落在簡圖上。
他的視線沿著講師的指尖移動的方向追蹤，確認了那條路徑中幾處被標為薄弱節點的位置，恰好分佈在歸墟道場到接引廣場之間的路徑中段附近，位於兩個較為穩定的節點之間。
授課內容在他的意識中逐一排列，與他在歸墟道場和接引廣場之間往返時感知到的空間路徑一一對照。
他想起第一次從歸墟道場步行到接引廣場時，在中途有一段路面上的碎石分佈與前後路段不太一致，腳感有明顯變化，踩上去時沙粒的滾動感也比前後路面更鬆散，像是下方的地基在某個位置收窄後又重新展開，恰好對應了簡圖上被標記為薄弱節點的區域。
講師的話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他逐句聽完，沒有做記錄，但那些資訊在他的感知中與簡圖的路徑被固定在了同一個平面上，像是被重疊放置的兩張紙，墨線穿過紙面後在另一張紙上留下了印記。
課程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座位，而是在原位多坐了一會兒，等堂內的其他弟子陸續起身向外走，腳步聲在廳堂中逐漸稀疏後，才站起來，沒有從側門離開，而是向矮臺方向走去，在講師正要收卷桌面上的簡圖時開口。
“如果傳遞路徑的終點端沒有預先設定接收節點，”他放慢語速，確認自己的措辭與講師的術語保持一致，“起點端的波動是否仍有可能被接收？”
講師將簡圖捲起了一角，沿著紙面的邊緣壓平摺痕，將捲起的部分重新展開，展平了紙面的稜線，收回手，抬頭看向他：“有可能，但訊號強度會明顯減弱，可能會低於常規接收閾值，導致資訊在到達時已經衰減到無法被辨識的程度。”
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表達清楚：“接收節點用來捕獲並鎖定到達的波動。沒有接收端的情況下，訊號仍然存在，但沒有被收集，終端的感知系統無法確認它的存在，無法分辨它和背景雜波的區別。如果接收端處於主動接收狀態，它會在末端鎖定訊號，保留它的可辨識特徵。如果沒有，訊號到達之後就會在沒有被記錄的情況下消散，如同從一塊未被標記的石面上滑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高峰聽完講師回答中的每個要點，依次標記後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向講師致謝，離開講堂。
他在講堂外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灰白色的天光從簷角斜照下來，在石階表面形成一道逐漸收窄的亮帶，落在第三級臺階的邊緣處，然後緩慢地繼續下移，每一刻都在收窄，邊緣處的光暈逐漸變得模糊。他坐在臺階靠上的位置，沒有和任何人交談，只是讓講師的話和他自己的感知在意識中緩慢地對位。
融界道場的弟子從側面的石板路經過時，看到高峰坐在臺階上，在稍遠處放慢腳步，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坐這兒想什麼？”
高峰側過頭看向他：“想路徑。”
對方沒有再追問，擺了擺手，繼續沿著石板路向前走去，身影在拐角處被一叢灰綠色灌木擋住了一瞬，隨即消失在遠處的房屋之間，沒有再折返。
當天傍晚，高峰經過橋邊時，老者蹲在水邊。
他手沒有探入水中，也沒有餵魚。手指搭在膝上，微微蜷曲，白魚在水面下緩慢遊動著，沒有聚集到水面附近，各自保持著間距，像是沿著各自的水道在移動，不靠近彼此也不遠離。
高峰從橋面上走過時沒有加快步伐。
老者沒有轉頭，開口時目光仍然落在水面上：“你試過一次了？”
高峰在橋面上停住腳步：“試過了。”
老者沒有說第二次的結果，也沒有提供進一步的建議，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坐姿，沒有改變姿勢，也沒有調整手指的姿勢：“試過了就好。有些事需要試過一次，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
高峰站了片刻，然後繼續沿著石板路走回石屋。
回到石屋後，他沒有立刻走到窗臺前，先在門內的地面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窗臺前坐下，將回響石從窗臺上拿起來託在手中。
迴響石的觸感和之前一致，灰黑色的石面微涼，邊緣處的線條和分叉仍然保持著原來的位置和走向。界藤葉片在他取回響石時從側面滑落，落在窗臺邊緣，金色紋路在脫離接觸後亮度略微回落，然後穩定下來，在窗臺邊緣的灰白色石面上形成一道細長的金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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