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來,上一次去裂隙檢視,已經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那道裂開的縫隙橫亙在荒野盡頭,像一道被利刃劈開的傷疤,邊緣參差,幽深不見底。
他站在裂隙邊上,靈力探入其中,感覺到極深處有微弱的風湧出來,帶著一點潮溼的、活的氣息。
裂隙邊緣的岩石上凝著一層薄霜,霜下是青灰色的巖面,踩上去又滑又冷。
那天是蘇凝陪他去的。蘇凝站在他身後,以空間感知探入裂隙深處,許久才收回靈力,說深處沒有死寂的感覺,反而有一絲生機的波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緩緩生長。天心當時也站在邊上,望著裂隙的方向,說沿著這個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萬界之樹的所在。
那句話他記到了現在。
高峰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畫出的那條線上。他微微側過頭,將指尖那條線的方向與記憶裡裂隙的方位放在一起,比了又比,看了又看。
一致。
亮痕指向的方向,與裂隙的方位是一致的。偏差很小,小到可以忽略,小到足以讓他確信,這不是巧合,而是同一條路的兩端。
他記得那天離開裂隙時,風從深處追出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曾經站在裂隙邊緣,把那個方向一點一點刻進記憶裡,生怕哪一天忘了。如今這道亮痕替他把方向畫了出來,清清楚楚,穩穩當當。方向沒有錯,路也沒有變。
他直起身,走到窗前,把那道亮痕又看了一遍。
從第一日出現至今,亮痕的亮度沒有明顯的起伏。清晨看是這樣,傍晚看也是這樣,深夜看還是這樣。它沒有隨著時間減弱,沒有黯淡,沒有閃爍,像是有一道穩定的力量在遠處託著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高峰在窗前站住了。
迴響已確認到達。方向一致,強度穩定。這意味著,萬界方向的那條通道依然存在,而且不是一次性的現象。那些穿行過裂隙的風,那些從深處湧上來的潮氣,都沒有斷。通道是持續的,是一直開著的。
他想起萬界之樹。
那棵樹撐開一大片天地,枝幹向四面八方伸展,樹冠濃得化不開,像一座立在虛空裡的城。樹根扎進看不見的深處,樹梢探進更遠的虛空,風過時,滿樹的葉子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一場沒有停歇的低語。洛璃曾說過,萬界之樹的葉子會朝著風來的方向轉動,風從哪邊來,葉子就朝哪邊。樹還活著,葉子就還在轉。
天心她們就守在樹邊,守著那棵樹的每一寸生長。
如果萬界之樹還活著,如果那道迴響真是從那裡傳來的,那說明樹沒有倒,人也還在,他遞出去的資訊,她們收到了。
收到,便是有回應。
高峰在窗臺前站了許久,將界藤的葉片輕輕撥了撥,讓它搭回原來的位置。他沒有對亮痕做任何處理。它不需要修復,不需要加持,也不需要抹去。它亮在那裡,就是最好的狀態。
他想著,如果將來有一日需要與萬界建立更緊密的聯絡,需要找到返回萬界的路,這道亮痕就是現成的方向參照。它指向裂隙,裂隙通向萬界之樹,萬界之樹守著她們。一條線,把所有的等待都串了起來。
窗外,光線依然均勻,沒有明顯的變化。
銀影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臺,蹲在另一端,尾巴垂在窗沿外,鬆鬆地搭下去一截。它沒有湊近界藤,也沒有去看那道亮痕,只是蹲坐著,姿態放鬆,耳朵卻一直豎著,保持著那份不動聲色的警覺。
高峰看了它一眼。銀影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算是回應。一人一獸隔著半扇窗臺,誰也沒有再動,安靜地各守一邊。
整個上午,歸墟道場都很安靜。
高峰在石屋裡打坐調息,又去演武場走了一套拳。拳風掃過青石地面,揚起的塵土在日光裡浮浮沉沉。收拳時,他下意識朝石屋的方向望了一眼,窗臺上那一點微光隔著老遠也能看見,穩穩的。他這才放下心,轉身走回來。
回到屋裡,界藤的葉片依舊貼著迴響石,亮痕依舊穩穩地亮著。他給界藤澆了一點靈液,葉片顫了顫,亮痕在溼潤的葉面上反而更清晰了幾分。
午後的風從窗臺吹過,界藤的葉片輕輕晃了一下,那道亮痕跟著顫了顫,隨即又穩下來。高峰正靠在桌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反而安定。他這些天最怕的,從來不是沒有回應,而是回應來了又斷。如今它穩穩地亮著,比什麼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