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在橋面上站了片刻。
老者沒有抬頭,依然蹲在橋沿上,手指繼續划動水面,一下,又一下,動作慢而穩,像是習慣了這樣的傍晚,也習慣了這樣被人看著。
高峰沒有開口問,老者也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隔著橋面的距離,一個蹲著,一個站著,誰也沒有打破這份安靜。
水聲很輕,被暮色放大了些,又像被暮色吞沒了些。
那些波紋在暮色中一圈一圈地擴散,又一圈一圈地平復,像某種無聲的應答,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白魚始終沒有靠過來,老者也始終沒有抬頭,可這片刻的停留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安穩。高峰記得,他見過這個老者很多次了,每次都隔著這樣的距離,誰也不打擾誰,卻像是約好了一樣,在同一個傍晚,來到同一座橋邊。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沿著石板路繼續走回石屋。
回到屋裡,他先走到窗臺前。
迴響石和界藤葉片保持著接觸狀態,三道亮痕亮著,在暮色將盡的屋子裡泛著一點微光。銀影跟著跳上窗臺,在老位置臥下來,尾巴順著窗沿垂落,一截搭在石壁上,安安靜靜的。
高峰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把今天確認過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
窗臺的狀態,穩定。修為的狀態,穩定。迴響的方位,穩定。裂隙方向,沒有新的擾動。接引廣場的空間節點,運轉如常。就連下午那句遞過來的話,也只是一句確認,沒有帶來任何需要他多想的訊息。
一切都穩穩當當的,沒有需要他操心的地方。
他決定繼續維持窗臺的佈局,讓迴響石和界藤葉片保持接觸狀態,在日常的觀察中留意是否有新的變化出現。
日子還長,路還遠,窗臺上的光還亮著,那就繼續往下走。他不求哪一天突然傳來什麼訊息,也不怕哪一天突然安靜下去,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的。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歸墟道場安靜如常。
窗臺上,迴響石和界藤葉片靜靜地貼著,三道亮痕亮著,指向同一個方向。
清晨的光從窗欞裡斜斜地照進來,落在石屋的地面上,薄薄一層,清亮亮的。屋外的風還沒有大起來,偶爾從門縫裡鑽進來一絲,涼絲絲的,帶著石縫裡青苔的氣息。
高峰盤坐在榻上,雙眼微闔,呼吸綿長。元嬰在丹田正中平穩運轉,金色的紋路沿著四肢百骸的輪廓緩緩流轉,靈力順著經脈一圈一圈地走,平平穩穩,不出差錯。
與根鬚之間的共振感清晰而穩定,一下,又一下,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在丹田深處應和著,不急不緩,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兩處遙遙地拴在一起。
這樣的清晨,他已經過了很多個。
石屋裡的陳設簡單,一榻,一案,一方窗臺,他住進來那天就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屋外的石板路上,每天都有弟子趕著去講堂的腳步聲,匆匆的,從門前經過,又遠走。他早就習慣了聽那些腳步,聽它們來,聽它們去,聽得多了,便分得清哪些是日常經過,哪些不是。
每天睜開眼之前,他都會先內視一遍。確認元嬰無恙,確認靈力順暢,確認那道共振還在,然後才睜眼,去看窗臺。今天也是如此。他照例把靈力在經脈裡走了三個周天,沒有刻意加力,也沒有刻意放緩,由著它按自己的節奏流轉。確認無誤,他才緩緩睜開眼。
窗臺上,迴響石和界藤葉片安安靜靜地貼著,三道亮痕亮著,指向同一個方向。銀影蜷在窗臺內側,尾巴搭著窗沿,耳朵偶爾轉一下,捕捉著晨風裡的動靜。
忽然,銀影的耳朵不動了。
高峰的眼睛還閉著,可他也聽見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從石屋外的石板路上傳來,由遠及近。靴底落在石面上,聲音比尋常弟子路過時要重一些,也整齊一些,一步,一步,沒有停頓,像是早就定好了方向,徑直朝這間石屋來的。
腳步聲在石屋外停住了。
高峰睜開眼。不是日常經過的路人。兩雙靴子停在門口,靴面上沾著一點灰白的塵土,像是走了不短的路。他起身,理了理衣襬,把呼吸調勻,才走過去推開門。
門前站著兩名修士,身穿灰白短袍,腰背挺直,神色平平。兩人腰間各掛著一枚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字,字跡規整,是道場巡守的制式。年長的那個站在前頭,年輕的那個落後半步,兩人都沒有往裡張望的意思,目光落在高峰臉上,平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