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畢竟是根,是曾經連著活物的根,是可能重新生出知覺的根。他想知道,它能不能像迴響石一樣,接收萬界方向的資訊。
他想知道,斷根能不能成為一個新的錨點。
這個念頭他反覆想過很多遍。迴響石指著一個方向,界藤葉片上的三道亮痕替它記著那個方向,一日未變。可迴響石只有一塊,方向只有一個。
若是哪一天石頭出了問題,若是那道方向需要另一樣東西來承接,他總得有個備用的去處。斷根日日與葉片為鄰,有些事,像是早有預兆。
迴響石是道場裡傳下來的東西,接住萬界方向是它的本分,他早已看慣了。斷根不一樣。斷根是這些日子才擺上窗臺的,沒人告訴過他它能派上什麼用場,是他自己覺得,它或許可以。它安安靜靜地待著,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什麼都不等。他總得替它試一試。
夜裡安靜,沒有人會來敲門,也沒有人會看見。這樣的時辰,正適合做這樣的事。
他站起身來,先走到窗臺前。
迴響石在窗臺上待得好好的,界藤葉片搭在石面上,斷根躺在葉片一側。他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動手,先在心裡把步驟過了一遍:取石,取葉,取根,落桌,分離,觀察。一步是一步,不亂。
他又把窗臺上此刻的模樣記了一遍。石面的朝向,亮痕的位置,斷根躺著的角度,都收進眼裡。等會兒到了桌面上,他還得照著這個模樣擺,不能差太多。
他先拿起迴響石。
石面入手微涼,分量沉甸甸的,和往常一模一樣。他把迴響石移到桌面上,放在左手側,擺正,讓石面朝向原先的方向。界藤葉片跟著移過來,放在更外側,葉緣朝著迴響石。最後是斷根。
斷根從窗臺邊緣移入桌面。
他捏著斷根的末端,動作放得很輕,像託著什麼易碎的東西。斷根在他手裡乾燥而沉靜,沒有溫度,沒有動靜。他把斷根放在右手側,與迴響石隔開一掌的距離,然後鬆開手,退後半步,看了一會兒。
迴響石在左手側,斷根在右手側,界藤葉片在更外側。
三樣東西各歸其位,彼此分離,沒有一處接觸。
高峰重新坐下。
他沒有立刻開始,先確認迴響石的資訊仍在原位。三道亮痕在界藤葉片上亮著,稜形收束端端正正地落在三線交匯的地方,三角排列沒有偏移,亮度沒有增減,與在窗臺上時一般無二。石面上也沒有多出任何痕跡,那些細小的舊劃痕依舊清晰,一條一條,都擺在原來的地方。
資訊還在。方向還在。
他確認完畢,才把手伸向迴響石。
他伸出手,指腹貼著石面,先試了試力道。石面光滑,冰涼,被月光照得泛起一層細碎的光。他推得很慢,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挪,每挪一點就停一停,聽桌面上有沒有異響,看石面上有沒有變化。石面在桌面上滑過,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之後便再沒有別的聲音。他停住,沒有讓兩塊東西靠攏,只把一掌的間隔縮成更短的一截,短到月光都能看清它們之間的那道空隙。他想了想,又拿起斷根,把它向迴響石的方向挪了挪。
斷根停在離迴響石約一指的地方。
一指的距離,薄薄一道,容不下別的什麼。他沒有讓它們接觸。接觸與不接觸,是兩回事。他要測的,是斷根在靠近迴響石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他坐回桌邊,定了定神。
屋裡沒有點燈,他摸出一根香,在暗處湊近火,把香點燃。一點暗紅的火星亮起來,細細的菸絲升上去,在月光裡淡成若有若無的一縷。他把香立在桌角,看著那點火光。
一炷香的時間。
這是他給自己的耐心。若斷根真能接住萬界方向的資訊,一炷香裡總該有些動靜。若接不住,一炷香也足夠讓答案浮出來,不必再等。
高峰說:一炷香,看它自己。
他說完,便不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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