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賢躬身退下後,文華殿的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隔絕了宮外的所有動靜。
夜色已經徹底漫過了紫禁城的宮牆,殿內只留了御案前兩盞燭火,昏黃的光落在攤開的賬冊上,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朱由檢靠在御座上,指尖輕輕劃過賬冊上的數字,眼底沒有半分得了鉅款的欣喜,只有深不見底的沉定。
王承恩垂手立在御案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知道主子爺,越是風平浪靜的模樣,心裡裝的事就越重。這五百多萬兩白銀,放在天啟朝,是太倉庫一年多的歲入,是能填滿大半個國庫的鉅款,可陛下的臉上,卻連半分笑意都沒有。
燭火跳了一下,朱由檢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是說給王承恩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五百五十五萬兩白銀,朕抄了一次閹黨,竟比大明朝一年的賦稅還多。你說,這大明朝,是窮,還是富?”
王承恩連忙躬身,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大明江山萬里,物產豐饒,自然是富的。只是這銀子,沒入國庫,沒到百姓手裡,都進了私人的囊橐罷了。”
“你說得對。” 朱由檢笑了一聲,聽不出半分暖意,指尖在賬冊上重重一敲,“天下的銀子,都在三類人手裡。一是各地的藩王,從太祖爺封藩開始,龍子龍孫遍佈天下,佔著最肥沃的土地,拿著朝廷的歲祿,一兩賦稅都不用交;二是北京城的勳貴世家,還有南北直隸的官紳大戶,靠著手裡的權柄,圈佔土地,包庇投獻,田連阡陌,卻也能靠著功名、恩蔭,免了大半賦稅;三是江南的那些士紳、鹽商、海商,握著天下最富庶的魚米之鄉、鹽鐵之利,卻總能靠著種種名目,把賦稅轉嫁到平頭百姓身上,自己分文不納。”
他說著,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這萬里江山的千瘡百孔。
“天下的土地,十成裡有七成,都在這些免稅的人手裡。剩下三成薄田,在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百姓手裡,卻要扛著大明朝全部的賦稅。” 朱由檢的聲音沉了下來,“北方連年大旱,地裡顆粒無收,可賦稅一分不減,百姓賣兒賣女都交不上稅,只能拋了土地,背井離鄉,成了流民。流民越聚越多,土地越並越甚,朝廷能收上來的賦稅,就越來越少。這就是個死結,解不開這個結,大明朝就永遠是個空架子。”
王承恩垂著頭,不敢接話。他知道現在這個話題,不是他這個奴婢,能隨便答得。
朱由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賬冊上,指尖緩緩劃過,心裡一筆一筆地算著賬。這筆銀子看著多,可往大明朝這千瘡百孔的爛攤子裡一填,連個水花都未必能濺起來。
首當其衝的,是九邊的欠餉。
從萬曆末年薩爾滸一戰後,遼東戰事就沒停過,關寧軍年年要餉銀,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薊州、太原這八大邊鎮,更是欠餉欠了數年。天啟朝最後兩年,太倉庫入不敷出,連邊軍的糧草都湊不齊,九邊士卒譁變的訊息,隔三差五就往京城送。邊軍是大明的門戶,門戶不穩,關外的後金虎視眈眈,隨時都能揮師入關,到時候內憂外患一起爆發,就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其次,是陝西、山西的賑災。
從天啟五年開始,陝西就連年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百姓先是吃樹皮草根,後來吃觀音土,餓殍遍野,流民遍地。天啟七年,災情更是蔓延到了山西、河南,流民已經開始聚嘯山林,稍有不慎,就是燎原的農民起義。歷史上,就是這陝西的流民,最後成了推翻大明的主力。不賑災,不安撫流民,就算穩住了邊軍,後院也遲早要起火。
這筆賑災銀,少說要一百萬兩,還只是杯水車薪,只能解一時之困。
再然後,是京營的整頓,是衛所的修繕,是河道的疏浚,是驛站的補給…… 哪一樣不需要銀子?五百五十五萬兩白銀,看著是天文數字,可把這些窟窿挨個填一遍,連一半都不夠。
更別說,賬面上的數字,從來都當不得真。
九邊各鎮報上來的兵員數額,和實際在營的兵卒,從來都是兩回事。吃空餉喝兵血,從衛所制崩壞那天起,就成了邊軍裡公開的秘密。賬面上十萬兵,實際能拉出來打仗的,能有三萬就不錯了。若是按著賬面的數字發餉,大半的銀子,最後還是進了那些總兵、參將的私囊,根本到不了兵卒手裡,更別說穩住軍心了。
朱由檢閉了閉眼,靠在御座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
急功近利,拆東牆補西牆,為了湊遼餉,不斷加派三餉,把本就活不下去的百姓,徹底逼到了起義軍那邊;為了平叛,頻繁更換將帥,稍有敗績就殺頭罷官,最後把能打仗、肯幹活的人,全殺光了;為了所謂的清流名聲,殺了魏忠賢,卻沒了制衡文官集團的棋子,最後被東林黨人牽著鼻子走,落了個眾叛親離、自縊煤山的下場。他不能走這條路。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立刻動藩王、動勳貴、動江南士紳這些盤根錯節的硬骨頭,他剛登基,根基未穩,朝堂之上全是陌生的面孔,內廷、錦衣衛、京營才剛剛抓到手裡一點權柄,貿然動手,只會逼得這些既得利益集團抱團反撲,到時候滿盤皆輸。
眼下要做的,是先穩住。
先把最緊急的窟窿填上,先穩住九邊的軍心,手裡有了兵,把朝堂的局勢牢牢攥在自己手裡。英國公等勳貴,現在看似忠誠,那是因為,刀沒割到他們身上,但要想有錢,就得有地。有了地,才能安撫流民。所以,勳貴、藩王、大地主、這些人是必須要動的。
燭火又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的金磚地上。朱由檢緩緩睜開眼,眼底的沉鬱盡數散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坐直了身子,看向一旁垂首立著的王承恩,聲音平穩,卻帶著帝王的威嚴。
“大伴。”
“奴婢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往前半步,垂首聽令。
朱由檢一字一句道:“你記一下,朕做如下部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