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志完被囚的第五夜,太原城的雨下得纏綿又冷冽,淅淅瀝瀝的雨絲打在青石板上,暈開一片片溼痕,將整座城池裹在一層朦朧的水霧裡。城南範府的密室,卻與外界的清冷截然不同,燭火高燒,映得滿室光影搖曳,空氣中瀰漫著上好的薰香,卻壓不住案几旁八個人臉上的凝重與焦躁。
範永鬥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臉上溝壑縱橫,平日裡總是帶著的溫和笑意,此刻早已消失殆盡,一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不易察覺的陰鷙與慌亂。他指尖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早年與後金使者交易時所得,玉質瑩潤,卻透著一股寒意。下方兩側,依次坐著王登庫、靳良玉、王大宇等七家商號的當家人,皆是山西地面上響噹噹的鉅富,此刻卻個個面色發白,指尖攥得發白,連呼吸都透著小心翼翼。
“志完被抓,梁夢環查得緊,李永貞那個閹人,表面上隻字不提走私,可我敢斷定,他心裡清楚得很。”範永斗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喬裝商人入城,又抓了志完,分明是衝著我們八家來的。範某今日召集各位,就是想問問,咱們該怎麼辦?”
密室裡瞬間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映得眾人神色各異。靳良玉搓了搓手,語氣帶著幾分慌亂:“範大哥,要不……咱們避一避?把張家口的貨都轉移了,賬冊燒了,等風頭過了再說?”
“避?往哪避?”王大宇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絕望,“咱們八家的根都在山西,商號、糧倉、銀庫,哪一樣能說轉移就轉移?更何況,李永貞帶的是錦衣衛,還有梁夢環的巡按衙門,咱們就算逃,也逃不出山西地界。”
眾人皆沉默不語,他們都清楚,范家牽頭走私通敵,已有十餘年,八家早已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范家倒了,他們七家也絕無好下場。當年努爾哈赤派人來張家口聯絡,是範永鬥率先應下,承諾每年輸送糧食、鐵器,換取後金的人參、貂皮,再轉賣內地牟取暴利,這買賣一本萬利,卻也藏著殺頭滅族的風險。這些年,他們靠著賄賂各級官員,才得以安穩度日,可如今,朝廷派了李永貞這個魏忠賢的心腹來,分明是動了真格的。
良久,一直沉默的王登庫緩緩開口。他是八家中最擅長與官府打交道的,早年靠著賄賂京官,為八家打通了走私的關節,平日裡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最深,也最惜命。“範大哥,依我之見,硬拼不行,逃避也不行。李永貞初來乍到,無非是為了銀子,為了向陛下交差。咱們不如湊一筆銀子,送給他,就當是‘喝茶錢’,求他高抬貴手,放過咱們這一次。”
範永鬥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他知道王登庫的心思,可他也清楚,李永貞既然敢抓範志完,未必會被銀子收買。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多少銀子?”
“十萬兩。”王登庫沉聲道,“咱們八家分攤,每家一萬兩千五百兩,不多不少,既能顯出咱們的誠意,也不至於讓他覺得咱們心虛。我常年與官府打交道,嘴笨卻還算穩妥,就讓我去送。若是他肯收,咱們就還有周旋的餘地;若是他不肯收,咱們再另做打算。”
眾人面面相覷,十萬兩銀子,對他們八家而言,雖不算傷筋動骨,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範永鬥沉吟片刻,重重一點頭:“好,就按登庫說的辦。三日之內,各家把銀子湊齊,送到我府上來。登庫,此事就拜託你了,記住,言辭要謹慎,不要露出任何破綻,若是被他抓住把柄,咱們八家就全完了。”
“範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王登庫躬身應下,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范家的走私通敵,早已是鐵板釘釘的事,李永貞若是真的拿到了證據,就算送再多銀子,也無濟於事。他這一去,不過是抱著一絲僥倖,若是能花錢消災最好,若是不能,他也得為自己和王家留一條後路。
三日後,雨勢漸歇,太原城的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王登庫帶著兩個心腹,推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來到城南李永貞的宅院。馬車裡,十萬兩銀子被分裝在十個沉甸甸的木箱裡,壓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房通報後,王登庫被請進了正廳。李永貞依舊穿著一身錦緞商人服飾,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彷彿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江南商人。梁夢環站在一旁,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地打量著王登庫,像是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
“李老爺,久仰大名。”王登庫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躬身行禮,“小人王登庫,是太原本地的商人,聽說李老爺來太原經商,特意備了點薄禮,給老爺喝茶用,不成敬意。”
李永貞抬了抬眼皮,目光掃過門外的馬車,淡淡道:“王老闆太客氣了,我一個外鄉人,怎好收王老闆這麼重的禮?”
“李老爺說笑了。”王登庫連忙道,“李老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小人只是盡地主之誼,以後李老爺在太原做生意,還有很多地方要麻煩李老爺。這點薄禮,實在不值一提。”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心腹將木箱抬進來,開啟箱子,白花花的銀子映著燭火,晃得人眼睛發花。
李永貞的目光在銀子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未說話。梁夢環上前一步,沉聲道:“王老闆,無功不受祿。我家老爺初來太原,與你素不相識,怎敢收你這十萬兩銀子?你這般做法,莫不是有什麼事求我家老爺?”
王登庫心裡一緊,臉上卻依舊堆著笑:“梁大人言重了,小人真的只是一片心意。只是近日聽聞,朝廷派了官員來山西查邊餉,小人心裡不安,只求李老爺和梁大人能高抬貴手,若是有什麼需要小人幫忙的地方,小人一定盡力。”他刻意不提走私通敵,只說邊餉之事,試探著李永貞的口風。
李永貞笑了笑,擺了擺手:“王老闆有心了。銀子,我收下了。至於邊餉的事,朝廷自有定論,王老闆不必擔心。”他頓了頓,看向梁夢環,“梁大人,你先帶王老闆的手下下去歇息,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王老闆說。”
梁夢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了點頭,帶著王登庫的兩個心腹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房門。正廳裡,只剩下李永貞和王登庫兩個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壓抑。
王登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李永貞要單獨跟他說什麼,手心早已冒出了冷汗。他強裝鎮定,臉上依舊掛著笑容:“李老爺,您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