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二,碎雪敲打著崇文門的城磚,簌簌落了一地白。官道上的積雪被車馬碾成冰泥,走一步滑三分,往來行人都縮著脖子,腳步匆匆。
一輛青布馬車在城門下停穩,車簾掀開,先伸出來一隻拄著柺杖的手。孫承宗扶著車轅慢慢下車,花白的鬍鬚上沾了雪粒,被風一吹,微微顫動。他抬頭望著城樓上“崇文門”三個褪色的大字,眼眶忽然一熱。
孫承宗心中百感交集。天啟五年,他被魏忠賢誣陷“擁兵自重”,被迫辭去遼東經略一職,黯然歸鄉。
“孫大人?”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孫承宗回頭,看見另一輛馬車上走下來一個身著三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正是李邦華。兩人當年同朝為官,都因不肯依附閹黨被排擠,如今重逢,都有些感慨。
李邦華的心思比孫承宗更直接,也更急切。他半生剛直,受業於鄒元標,素來直言敢諫,萬曆年間便因反對黨爭、彈劾宦官屢遭排擠,天啟朝更是被閹黨削去官籍。接到聖旨時,他正在家中閉門著書,心中既有被新皇識用的振奮,更有對大明積弊的深重憂慮。
“李大人,你也來了?”孫承宗拱手,語氣沉穩,無多餘寒暄,卻藏著老友重逢的暖意。他素來不群不黨,說話做事皆以大局為重,歷經滄桑,更顯沉穩內斂。
“陛下的聖旨比你晚到三日,我緊趕慢趕,總算同你一道入京。”李邦華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語氣懇切,無半分浮誇,“新皇清剿閹黨、整頓吏治,不搞黨同伐異,如今召我們這些閒居之人回京,大明或有一線生機。只是這危局,怕是難破。”他說話乾脆,眼底有期許,更有藏不住的憂慮。
孫承宗緩緩點頭,臉上凝著凝重:“生機雖有,爛攤子卻已積重難返。九邊欠餉日久,士兵無溫飽,何談守邊?陝西流民四起,民變隱患暗伏,遼東建奴更是虎視眈眈。這副擔子,咱們得拼盡全力。”他歷經三朝,早已看透大明困境,沒有急切的振奮,只有清醒的認知和沉甸甸的責任感。
兩人正說著,一個穿紅袍的內侍匆匆跑了過來,對著兩人躬身行禮:“孫大人,李大人,陛下在乾清宮等著呢,特意讓奴婢在此迎候。車馬都備好了,咱們直接進宮吧。”
乾清宮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焦灼。朱由檢站在輿圖前,指尖劃過九邊的防線,眉頭緊鎖。王承恩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聽到腳步聲,朱由檢立刻轉過身,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意。他快步走下臺階,不等兩人下跪,就伸手扶住了孫承宗:“老大人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臣孫承宗(李邦華)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兩人還是堅持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恪守君臣之禮,沒有因皇帝的禮遇而有半分逾矩——孫承宗素來沉穩持重,恪守禮法;李邦華雖直言敢為,卻也深知君臣分寸。
朱由檢親手扶起他們,指著旁邊的椅子:“快坐,王承恩,看茶。”
等內侍端上熱茶,朱由檢緩緩開口,語氣誠懇卻不外露,少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深沉的託付:“朕登基以來,日夜憂思。大明內憂外患,千瘡百孔,需二位愛卿鼎力相助,共扶危局。”
孫承宗心中一暖,卻依舊沉穩自持。李邦華心頭激盪,卻也收斂情緒。
“陛下放心。”孫承宗躬身,語氣沉穩有力,無浮誇誓言,只有實打實的承諾,“臣蒙陛下信任,必盡心整頓九邊防務,梳理積弊,加固防線、調配糧草,守好大明北疆,絕不讓建奴越雷池一步。九邊癥結,臣心中已有盤算,後續再向陛下詳奏。”
朱由檢微微點頭,轉向李邦華,語氣依舊深沉:“李愛卿,朕任命你為新任漕運總督尋訪南北,總管京杭大運河事務。漕運是大明命脈,如今貪腐成風、層層剋扣,糧草運抵京師所剩無幾,全然不顧邊軍與百姓死活。你先整頓京徐段漕運,穩住局面,年後南下徹查積弊,無論牽扯何人,朕都為你撐腰。”
李邦華起身躬身領旨,語氣乾脆剛直,不拖泥帶水:“臣遵旨!臣定當不辱使命,先清漕運梗阻,再除貪腐頑疾,嚴查剋扣之弊,打通大明命脈,絕不讓糧銀流入貪官之手。”
孫承宗從懷中取出厚條陳遞上,語氣沉穩:“陛下,這是臣在家三年,結合九邊舊況所寫的《九邊防務總綱》,詳述兵力部署、防線漏洞及整頓之法,陛下閒暇時可一閱,不妥之處,臣再修改。”他做事嚴謹,不急於邀功,只如實呈上新血。
朱由檢接過條陳,放在桌上,語氣鄭重:“老大人的心血,朕自會細看。眼下年關將至,當務之急是讓九邊士兵安穩過年、陝西災民有口飯吃。若士兵譁變、災民作亂,再大的抱負也無從談起。”他心思深沉,分得清輕重緩急,不急於求成。
他話音剛落,畢自嚴就推門走了進來,臉色凝重:“陛下,戶部急報。此前撥出的二百萬兩九邊欠餉,沿途被各級官員截留剋扣了五十八萬兩,實際運到各鎮的,只有一百四十二萬兩。而且還有不少銀子,被總兵們扣在手裡,沒有發到士兵手中。”
“什麼?”朱由檢臉色驟沉,語氣中的怒火不外露,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朕三令五申嚴禁剋扣邊餉,他們竟還敢頂風作案,全然不顧邊軍死活!”
“陛下息怒。”畢自嚴躬身道,“臣已經派人去追查了,追回了十七萬兩,剩下的都被他們揮霍一空。如今九邊各鎮紛紛送來急報,說年關將近,士兵們拿不到餉銀,人心浮動,大同、延綏已經有幾個衛所,出現了士兵譁變的苗頭。陝西那邊也來急報,賑災糧只到了三成,流民已經開始往河南逃了,再不想辦法,恐怕會出大亂子。”
御書房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閉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良久才睜開眼,聲音疲憊卻異常堅定:“王承恩,傳朕旨意,內庫再撥四十萬兩白銀,加急運往九邊,務必臘月三十前發到每一位士兵手中。誰敢剋扣,斬立決、懸首示眾!”
“奴才遵旨。”
“畢愛卿,你再從戶部挪十萬兩銀子,運往陝西。告訴陝西巡撫,一定要穩住災民,開設粥棚,不能讓他們再往內地逃了,若有官員敢延誤賑災,一律從嚴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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