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正月初一入夜，雪後紫禁城的寒意被暖意驅散。奉天殿中央整齊擺放著百餘張案几，炭火暖爐分列兩側，暖意融融。案几上擺滿了珍饈美味，瓊漿玉液，香氣四溢，往日里肅穆威嚴的皇宮，此刻多了幾分喜慶與熱鬧——崇禎龍顏大悅，下旨大擺宮宴，宴請所有在京官員，無論品級高低，皆可赴宴。
官員們陸續赴宴，身著朝服的身影穿梭在燈火之下，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觥籌交錯間，話語不絕。有人面帶喜色，高談闊論，吹噓自己在抄晉商、整吏治中出力甚多，言語間滿是邀功之意；有人低聲交談，神色謹慎，眉眼間藏著幾分隱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山西晉商一案牽扯甚廣，朝中不少官員或多或少都與晉商有過牽扯，雖此次未被清算，卻也暗自忐忑，生怕哪天東窗事發，牽連到自己身上。
戶部尚書畢自嚴被眾人簇擁在中間，臉上滿是笑意，正說著戶部充盈後的種種規劃，言語間難掩得意；孫承宗與京營總督張維賢相對而坐，低聲談論著邊防與新軍編練，神色沉穩，偶爾舉杯示意，少了幾分應酬的客套；而一些品級較低、與晉商有過間接牽扯的官員，則縮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吃喝，不敢多言，眼神時不時瞟向入口處，生怕崇禎突然提及山西一案。
黨派之間的暗流也在宴席間悄然湧動，東林黨與齊楚浙黨的官員各坐一隅，偶爾對視，眼神中帶著幾分疏離與戒備，雖表面和氣，實則互不相讓，只是礙於宮宴場合，未曾發作。整個廣場上，熱鬧之下，藏著各色心思，有歡喜，有忐忑，有得意，有戒備，百態盡顯。
就在這時，內侍高聲唱喏：“陛下駕到——”
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官員紛紛起身，垂首而立，神色恭敬。朱由檢身著常服，身姿挺拔，在王承恩的陪同下，緩步走入廣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沒有了大朝會時的威嚴，多了幾分親和。
“眾卿免禮，坐吧。”朱由檢抬手，聲音溫和，“今日宮宴，不談政務，不談案獄，只願與眾卿同飲，共慶新年，也慰勞眾卿這一段時間的辛勞。”
“謝陛下！”官員們齊聲應答，紛紛落座，卻依舊不敢太過放肆，飲酒交談的聲音也刻意放輕。
朱由檢緩步走到廣場中央，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誠懇：“自朕登基以來，多虧眾卿同心輔佐，清閹黨、抄晉商、賑災民、固邊防，大明才能有今日的轉機。朕知，眾卿辛勞，往日里，朱家天子多苛待臣下，俸祿微薄，賞賜極少，這是朕知曉的。”
話音剛落，官員們紛紛面露詫異，沒想到崇禎會主動提及此事，不少人眼底閃過一絲動容，也有幾分疑惑，不知陛下今日所言，究竟用意何在。
朱由檢見狀，嘴角笑意更濃，朗聲道：“今日，朕便破一次例，給眾卿頒賞，也算作是新年的‘年終獎’。傳旨，極品以上官員（一品至三品），每人賞白銀五十兩、糧食十石、綢緞八匹；極品以下官員（四品至九品），每人賞白銀二十兩、糧食五石、綢緞四匹；所有在京侍衛、內侍，每人賞白銀五兩、糧食兩石。明日，由戶部統一發放，不得有誤！”
此言一齣，整個廣場瞬間沸騰起來，官員們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紛紛起身叩拜：“陛下聖明！謝陛下賞賜！”
要知道，自嘉靖、萬曆以來，朱家天子向來苛待官員，俸祿微薄不說，極少有大規模賞賜，甚至時常拖欠俸祿，今日崇禎一次性給所有在京官員頒賞，數額還如此豐厚，實在是前所未有。不少官員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那些原本心存忐忑的官員，此刻也暫時放下心來，眼底多了幾分感激。
朱由檢抬手示意眾人平身，語氣平緩卻帶著深意：“朕曾讀過一句詩，‘ 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朕最喜歡的，便是最後兩句。”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你們這些人，有的如青雲，志存高遠；有的如流水，溫潤務實。朕不管你們往日有過什麼心思，也不管你們屬於哪個派系，在朕這裡，只有忠臣，沒有奸臣。只要你們忠心履職，一心為國，朕便絕不會虧待你們；但若有人敢貪贓枉法、通敵叛國，朕也絕不姑息！”
官員們再次起身，齊聲高呼：“臣等遵旨！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朱由檢微微點頭，臉上露出欣慰之色，舉起酒杯，對眾人道：“朕不勝酒力，就先敬眾卿一杯，願大明國泰民安，願眾卿同心同德，共護大明河山！”說罷，一飲而盡。
眾卿紛紛舉杯，一飲而盡，高聲附和：“願大明國泰民安，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飲完這杯酒，朱由檢便對眾人笑道：“朕身子不適，先行一步，眾卿不必拘束，盡興飲酒便是。”說罷，便在王承恩的陪同下，轉身離去，沒有再多停留——他心裡清楚，自己在場，官員們終究放不開手腳，不如早些離去，讓他們盡興。
朱由檢離去後，沒有回御書房，而是徑直走向坤寧宮。這些日子，皇后周氏數次派人來詢問他為何遲遲不去坤寧宮，甚至親自來過一次，眼底滿是忐忑，小心翼翼地問他，是不是嫌自己容貌不佳，或是有其他不滿，才不願與她相伴。彼時他忙於政務，無暇細顧，此刻宮宴盡興，便想著去看看皇后，也解她的疑慮。
而乾清宮廣場上，朱由檢一走，官員們便徹底放開了手腳，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起來。瓊漿玉液一杯接一杯地喝，話語也漸漸多了起來，起初還只是談論政務、吹捧陛下，漸漸的，便開始吹牛炫耀，言語間不乏得意與張揚。
“要說此次抄沒晉商，還是我最先揭發範永鬥藏匿財物的線索，陛下還特意誇過我！”一名官員拍著胸脯，得意洋洋地說道，引來不少人附和，也有不少人暗自鄙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官員們的酒意上湧，黨派之間的矛盾也漸漸顯露出來。東林黨的一名官員嘲諷齊楚浙黨的官員曾與晉商有牽扯，不過是僥倖未被清算；齊楚浙黨的官員不甘示弱，反唇相譏，指責對方只會空談，毫無實幹之功。
爭吵聲越來越大，酒意上湧的官員們漸漸失了分寸，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指著對方破口大罵，甚至有兩名官員因言語衝突，捋起衣袖，就要動手打架，周圍的官員們有的上前勸阻，有的在一旁起鬨，原本喜慶的宮宴，瞬間變得混亂起來，燈火搖曳中，盡顯官場的浮躁與派系的紛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