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紫禁城午門外側的廊下，鵝毛般的大雪正漫天飛舞，地上早已積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作響。三個身著官袍的身影湊在一起，身上落滿了未化的雪沫，嘴裡哈著白氣，眼神里卻滿是急切的討好。
“好傢伙！你看這雪，下得綿密厚重，真是好兆頭啊！”禮部侍郎王應熊搓著雙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聲音壓得不算高，卻難掩興奮，“依我看，這一步雪，便是一錠銀子！如今陛下剛抄了晉商，正愁國庫充盈無由慶賀，咱們這就踏雪去見老爺子報喜，定能討得陛下歡心！”
翰林院編修錢龍錫連忙附和，點頭如搗蒜：“王大人說得極是！這雪下得恰逢其時，正是天降祥瑞，預示著大明否極泰來，陛下聖明，才得上天垂憐！咱們不坐轎子，就踏著這瑞雪進去，顯咱們的誠心！”
順天府通判李蕃也跟著湊上前，臉上的笑意堆得滿臉都是：“二位大人高見！陛下近來為銀錢之事勞心費神，咱們這一報喜，陛下定然高興！到時候少不了咱們的好處，快走快走，別讓別人搶了先！”
三人一拍即合，不再耽擱，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乾清宮方向走去，雪沫子濺溼了他們的官靴，卻絲毫不在意，嘴裡還不停唸叨著吉祥話，滿心都是邀功請賞的心思。
與此同時，乾清宮御書房內，燭火燃了一夜，映得滿室通明。朱由檢幾乎一夜未眠，懷裡揣著那本抄沒晉商的賬冊，哪怕閤眼片刻，嘴角也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連做夢都夢到銀子源源不斷運入京，新軍列陣、邊軍披甲，建奴望風而逃，醒來時眼角還沾著笑意。
王承恩端著熱茶進來，見陛下眼底帶著紅血絲，卻依舊精神亢奮，連忙躬身道：“陛下，您一夜未歇，要不要先歇片刻？徐大人想必也快到了。”
朱由檢擺了擺手，眼裡滿是急切：“不用歇，朕等著徐愛卿。你去門口看看，徐愛卿來了沒有？”
王承恩剛要應聲，門外就傳來內侍的通傳聲：“陛下，禮部侍郎王應熊、翰林院編修錢龍錫，還有順天府通判李蕃，求見陛下！”
朱由檢眉頭微挑，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哦？他們怎麼來了？徐愛卿呢？”
“回陛下，徐大人尚未入宮，三位大人說有要事啟奏，神色頗為急切，身上還沾著不少雪沫，像是踏著雪來的。”
“讓他們進來。”朱由檢沉聲道，心裡雖有些失望，卻也想著或許是有賑災、邊軍的急事，並未多想。
片刻後，王應熊三人躬身走入御書房，身上的雪沫還在往下掉，靴底沾著厚厚的積雪，臉上卻都帶著諂媚的笑意，一進門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檢抬了抬手：“起來吧，何事如此急切？”
禮部侍郎王應熊率先起身，臉上堆著滿臉的笑意，語氣諂媚又急切：“陛下！大喜啊！天大的喜事！您看窗外這雪，下得如此綿密、如此厚重，真是瑞雪兆豐年啊！此乃天降祥瑞，預示著我大明必將否極泰來、國泰民安，陛下聖明，才得上天垂憐啊！”
話音剛落，翰林院編修錢龍錫連忙附和：“王大人所言極是！陛下，這雪下得恰逢其時，蓋滿田畝，既能凍死田間蟲害，來年開春又能滋養土地，必是五穀豐登之兆！臣等特來為陛下報喜，為大明報喜！懇請陛下下旨，慶賀這天降祥瑞，昭告天下，以安民心！”
順天府通判李蕃也跟著躬身：“陛下，天降瑞雪，實乃陛下仁政感天動地！臣請陛下大赦天下，賞賜百官，彰顯陛下聖德！”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是吹捧，滿心以為能討得朱由檢的歡心，卻沒注意到，御書房裡的氣氛，早已一點點冷了下來。
朱由檢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眉頭擰成了死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聲音冰冷得像是淬了冰：“祥瑞？瑞雪兆豐年？”
王應熊三人見陛下神色不對，臉上的笑意僵住了，連忙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王承恩也嚇得垂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們睜著眼睛說瞎話！”朱由檢猛地轉過身，對著三人厲聲怒斥，聲音震得御書房的燭火都劇烈搖曳，“這麼大的雪，下了一夜，積了半尺厚，你們只看到什麼瑞雪兆豐年，卻看不到北方的百姓，在破屋裡凍得瑟瑟發抖，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多少人會凍餓而死？多少人家會家破人亡？”
他一步步走到三人面前，眼神凌厲如刀，每說一句，語氣就重一分：“這哪裡是什麼祥瑞？這是催命符！是要百姓命的催命符！你們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卻不憂君之憂，不念民之苦，一門心思只會阿諛奉承、報喜不報憂，你們配當這大明的官員嗎？！”
王應熊三人嚇得雙腿發軟，“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等一時糊塗，臣等知罪！”
朱由檢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更是怒火中燒，他猛地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水、奏摺散落一地：“糊塗？你們這是麻木！是冷血！朕想起嘉靖朝，海瑞海剛峰，敢犯顏直諫，敢指著嘉靖陛下的鼻子，勸陛下親賢臣、遠小人，勸陛下體恤百姓、重視民生！”
“可如今呢？”他聲音哽咽，帶著幾分悲涼和憤怒，“下這麼大的雪，百姓流離失所、凍餓交加，竟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勸朕重視賑災，勸朕救救百姓！你們一個個只會湊上來，說什麼祥瑞，說什麼慶賀，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只有朱由檢粗重的喘息聲，還有窗外呼嘯的風雪聲。王應熊三人嚇得渾身發抖，連磕頭都磕得頭破血流，嘴裡不停喊著“臣知罪”，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來人！”朱由檢厲聲大喝。
門外的錦衣衛連忙衝了進來，躬身行禮：“奴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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