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大堂的青磚地泛著深秋的冷光，天光從雕花格窗斜斜漏進來，在地上投下長短不一的陰影。王元雅端坐主位，一身緋色官袍漿洗得筆挺，領口袖口沒有半分褶皺。他面前攤著一卷《大明律》，書頁邊緣已經被翻得發毛。五十餘歲的人，鬢角染了霜。
側席的周鑑背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一身玄色飛魚服，暗紋在天光下若隱若現，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卻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意氣風發。他身後立著兩名錦衣衛校尉，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堂下每一個人，卻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放開老子！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敢綁我？我爹是襄城伯！等我爹來了，把你們全都砍頭！”
三個五花大綁的紈絝被兵丁推搡著押了進來。為首的正是襄城伯李國楨的嫡長子李祖述，頭髮散亂，衣襟敞開，臉上還帶著酒氣。他被綁著胳膊，卻依舊昂首挺胸。
兵丁將三人押到堂中，按著他們的肩膀往下壓：“跪下！”
李祖述猛地一掙，甩開兵丁的手，厲聲喝道：“滾開！老子生下來只跪天地君親師！你一個小小的順天府差役，也配讓老子跪？”
王崇古和張顯宗也跟著掙扎：“就是！我們是朝廷命官子弟，豈能向你等卑職下跪？”
兵丁還要再按，王元雅抬手製止了。他放下手中的《大明律》，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大明律》載，凡到堂聽審者，無論貴賤，皆須跪聽。爾等既犯國法，便是庶民，何來例外？”
李祖述嗤笑一聲，斜睨著王元雅：“國法？在這京城，我爹的話就是國法！順天府尹是吧？我認識你，王元雅。別給臉不要臉，趕緊把我們放了，不然我爹一句話，就能讓你捲鋪蓋滾出京城。”
王元雅沒有動怒，只是微微頷首：“本官知道你是襄城伯之子。本官也知道，襄城伯手握京營兵權，深受朝廷倚重。可本官更知道，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皇親國戚犯法，與庶民同罪。’別說你是伯爵之子，便是親王郡王，犯了法，也得按律處置。”
他頓了頓，拿起案上的狀紙，緩緩念道：“原告周順，狀告被告李祖述，於崇禎元年八月二十三日，在南城安福巷，強搶民女周王氏，將其帶回襄城伯府，逼辱致死。人證五名，俱在堂下。李祖述，此事你認不認？”
“認又如何？不認又如何？” 李祖述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不過是個賤民女人罷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賠她幾兩銀子。怎麼，你還想為了一個賤民，治我這個伯爵之子的罪？”
王崇古也跟著附和：“就是！不就是死了個女人嗎？值得這麼大張旗鼓？王大人，我勸你還是識相點，別給自己惹麻煩。”
張顯宗更是囂張：“我爹管著京營的糧草，要是惹惱了我們，耽誤了遼東的軍餉，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王元雅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五個鄰居，語氣平和：“你們幾個，當日在安福巷，可曾親眼看見李祖述帶人帶走周王氏？”
五個鄰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哆嗦著，誰也不敢開口。李祖述惡狠狠地瞪著他們，眼神里的威脅像刀子一樣：“你們想清楚了！亂說話是什麼下場，你們心裡清楚。我李家捏死你們，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周鑑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茶盞是白瓷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是他昨日不小心碰的。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整個大堂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祖述也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年輕，又是錦衣衛打扮，便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你又是誰？一個小小的錦衣衛千戶，也敢在這裡坐著？趕緊給老子滾出去，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周鑑沒有理他，只是對著那五個鄰居，緩緩開口。
“你們不用怕。”
“今日在這順天府大堂上，有本官在。”
“誰敢動你們一根手指頭，本官誅他九族。”
話音落下，大堂裡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周順也猛地抬起頭，看向周鑑，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李祖述臉色一變，厲聲喝道：“你敢！你一個小小的千戶，也敢說誅九族？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襄城伯李國楨！”
周鑑終於看向他，眼神冷得像冰：“本官知道。本官還知道，襄城伯的爵位，是太祖高皇帝封的。太祖高皇帝封爵，是為了讓你們鎮守疆土，保家衛國，不是讓你們縱容子弟，強搶民女，草菅人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今日，別說你是襄城伯之子，便是襄城伯本人來了，犯了法，也一樣要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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