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一共五人圍坐。
主位之上便是土默特東翼大臺吉巴圖爾，年近五旬，豹皮大袍裹著依舊寬厚的身軀，只是兩鬢早已染上霜白，面頰向內凹陷，眉宇之間堆疊著五載憂患熬出來的深深褶皺。當年便是他力主歸順後金，以求保全部眾性命。可眼見部落日漸凋零，他心底的悔痛，比帳中任何人都要深重。
左手側是他的胞弟哈斯巴根，執掌東翼騎丁，性情莽直剛烈，怒火上來之時，便是權貴也敢當面頂撞。右手落座的是老臺吉莫日根，年過六旬，青年時曾追隨老順義王打理邊貿互市，是整個部落之中，最熟稔大明邊市規矩的老人。餘下下手兩位是近年擢升的千戶，阿古拉持重審慎，巴雅爾血氣方剛。
大帳之中一片沉寂。
巴圖爾的目光落向快要燃盡的火盆，良久，才緩緩開口。
“扎蘭章京上月來過營盤。依他傳下的命令，今年開春，我部要抽調三百騎兵，供給給大金。戰馬自備，糧草自備，兵器也需自備。”
哈斯巴根猛地一拍大腿，掌心撞在皮褥之上發出悶響：“自備？咱們部落如今還能擠出多少戰馬！再抽走三百騎，東翼防衛便空了！”
莫日根重重嘆了一口氣：“三百騎，拼拼湊湊尚能湊齊。真正難辦的是糧草。去年冬天雪災酷烈，牛羊凍死無數，普通部民的口糧本就捉襟見肘。若是再拿出三百人半年的給養，等到秋來，老人孩童拿什麼果腹？”
阿古拉壓低聲音插話：“科爾沁去年徵丁，只抽調一百五十人，大金還另外貼補了三百石糧食。”
哈斯巴根胸中怒火驟然翻湧：“科爾沁是大金的姻親，我們又算什麼？大金何曾把我們與科爾沁等同看待過！”
巴圖爾抬手一壓，止住他的憤懣之言：“空談這些，於事無補。”
帳內再度陷入靜默。
莫日根躊躇片刻，身子微微前傾，壓著嗓音說道：“臺吉，有一番話，我已經憋了半年。”
巴圖爾抬眼望向他：“講。”
“照這般光景熬下去，不必等明軍來攻，也不必等察哈爾再來劫掠，我們自己便要分崩離析。人口越打越少，草場越讓越狹，鐵器、糧食樣樣匱乏。繼續依附大金耗損下去，東翼這幾千族人，遲早要盡數覆滅。”
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
“前些日子，有幾批自南邊輾轉歸來的部民傳言，明朝與察哈爾的互市一直都沒有斷絕。林丹汗麾下部眾，日子反倒比我們寬裕不少。鐵鍋、茶葉、棉布、糧食，月月都能自邊市換取。就連敖漢、奈曼諸部，也在明裡歸附大金，暗地裡依舊和大明邊關做買賣。”
聽見互市二字，哈斯巴根眼中驟然亮起光彩：“老臺吉，大明的邊市當真還開著？”
巴圖爾沒有理會哈斯巴根，視線牢牢鎖定莫日根：“你心中打的是什麼主意。”
莫日根把心一橫，索性把話徹底挑明：“我的想法，我們也該派人南下探一條門路。不必大張旗鼓，就偽裝成商隊，趕著一批劣馬、皮毛南下，試著和大明邊軍搭上關係。就算換不到急需的鐵器，若是能夠換回糧食茶葉，熬過下一個寒冬也是好的。”
哈斯巴根當即附和：“莫日根說得有理！我們並非舉部投明，只是互通貨物罷了。難道大金連買賣也不許我們做？”
巴圖爾並未即刻作答。
他心中清楚莫日根所言句句屬實，可同樣深知其中兇險。後金對歸附的蒙古諸部，最為忌諱的便是私通明廷。一旦事情敗露，絕非罰馬罰糧這般簡單。輕則剝奪草場、削減部眾，重則全族被強遷遼東，置於金人直接看管之下，永世不得返回故土。
土默特東翼賭不起。
可若是不冒這個險，便只能坐以待斃，在無休止的徵索之中慢慢消亡。
火盆之中一塊木炭轟然塌落，幾點火星飛濺出來，在昏暗帳內倏忽一閃，旋即歸於寂滅。
巴圖爾沉默許久，抬聲發問：“若是訊息洩露，被大金察覺，何人來擔這滔天大罪？”
哈斯巴根幾乎沒有思索便挺身應下：“罪責由我來扛。對外便說是我自作主張，私自帶人南下販馬。大金要責罰，便罰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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