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的兵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太陽剛爬過東邊山樑，北邊的塵頭已經滾到了乾溝北岸。黑旗紅纓獵獵飄著，是林丹汗的親衛中軍。兩翼還散著幾支附庸部落的馬隊，各色旗子招展，兵力數倍於兩部殿後的人馬。
桑噶爾寨帶著前鋒先到，勒馬在溝邊，沒有立刻衝。等了約莫一刻鐘，林丹汗的大纛才從塵裡露出來。
林丹汗還是一身熟鐵舊甲，肩上的獸皮領被風吹得翻起。他手裡沒拿刀，只攥著根馬鞭，一下一下敲著馬鞍前橋。目光掃過溝對面那五百騎單薄的陣列，又望了望南邊滾滾南去的隊伍影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叫岱青、楚魯克出來說話。” 他聲音不高，卻順著風飄得很遠。
岱青催馬出陣，立在溝沿上。楚魯克也從後面趕上來，站在他身側。兩人都挺著腰，沒說話。
“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林丹汗的馬鞭指著南邊，“帶著你們的人，回營。今日的事，我當沒發生過。拆了的帳，我讓人給你們重支。抽走的丁，我給你們送回來。”
楚魯克沒應聲。
岱青微微躬身：“謝汗王恩典。只是…… 我們不走，全族的人，都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 林丹汗忽然笑了，笑聲又幹又冷，像沙礫砸在鐵上，“跟著我林丹汗活不下去？跟著南邊的明人，就能活下去了？你們忘了？當年是誰給你們草場，是誰護著你們不被西邊部落搶？你們祖父輩就在我祖父帳前聽差，如今你們反倒像受驚的黃羊，只顧往南竄？”
他聲音陡然一厲，像鞭子抽過：“早知你們這般骨頭軟，倒不如叫你們的婦人來領兵！”
這話一齣，兩邊騎手都微微動了動。草原上罵男人不如婦人，是最重的羞辱。
岱青臉色一白，攥緊了刀柄，卻還是壓著火氣：“汗王，我們不是叛你。我們只是想給部眾找條活路。這兩年災荒、徵丁、換馬，各部都快熬幹了。再熬下去，不用別人打，自己就散了。”
“活路？” 林丹汗冷笑，“離開察哈爾，才是死路！明人是什麼好東西？今日收了你們，明日就讓你們去修邊牆，後日就把你們的女人孩子分給衛所軍官。你們以為他們是救星？他們是拿你們當炮灰！”
“是死是活，我們自己選。” 楚魯克開口了，聲音粗啞，“總好過在這裡，被人一點點抽乾了血。”
“好，好得很。” 林丹汗臉上的笑徹底收了。他猛地舉起馬鞭。
身後騎兵齊齊 “唰” 地一聲拔出腰刀，雪亮刀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眼暈。桑噶爾寨的前鋒已經催馬往前踏了半步，只等汗王一聲令下，就要衝過溝去。
千鈞一髮之際，南邊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像悶雷從地上滾過去的聲響。
所有人都朝南邊望去。
一支騎兵從東南方向的土坡後轉出來。黑甲明盔，紅旗鑲著火焰邊，隊伍齊整得像刀削出來的一樣。前隊人人斜挎火槍，槍口上雪亮的刺刀排成一線。後隊是重甲騎兵，馬高體壯，鞍上掛著短矛和三眼銃。
隊伍緩緩展開，列成攻擊陣型，約莫三千騎，威嚇振振。
大旗之下，一員老將白馬黑甲，面沉似水，正是宣大總督董繼舒。
他身邊只跟著兩個旗牌官，催馬緩緩走到兩軍之間的空地上，勒住馬，朝林丹汗拱了拱手。
“董繼舒。” 林丹汗眯起眼，聲音不滿，“你是來給這兩個叛人撐腰的？”
“汗王言重了。” 董繼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末將奉旨巡邊，保我大明邊牆內外安寧。今日出邊，是為接應自願內附的蒙古部眾。”
他頓了頓，語氣平緩：“草原上的規矩，人往高處走，禽擇良木棲。他們既然不願再留，汗王強留，也留不住人心。不如順水推舟，放他們走，也算全了多年的情分。”
“放他們走？” 林丹汗聲音陡然拔高，馬鞭 “啪” 地抽在馬鞍上，“董老將軍，你真當我察哈爾怕了你宣大軍？你帶三千人就敢來我草原上撒野？”
“汗王自然不怕。” 董繼舒也不惱，依舊平聲道，“末將今日帶這三千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接人的。真要動手，末將奉陪到底。只是汗王也得算一筆賬 —— 為了兩個已經離心的屬部，把察哈爾的精兵折在這裡，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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