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時辰,北碼頭冊房裡,燈冊攤在桌案上。
陸嶠站在後簷下,由兩名青底弟子逐頁翻看。青底主冊、白邊短活冊、灰皮燈油簿,一頁接一頁壓過去,紙面上的燈煙舊欄被刮出細灰,落進銅盤裡,顏色一層比一層淺。
那不是一條船留下的煙。真船煙該有船位、燈油封、潮窗戳印,也該能在燈契裡找到對應的一筆。銅盤裡這點灰,卻只對得上舊燈砂、海銅浮釘和一截斷舊靈銀絲的冷味,偏偏尋不出正經船契。
“不是偷船。”陸嶠看著銅盤裡的灰,“偷船的人躲船契。做這件事的人,躲燈冊。”
屋內幾名弟子都低下頭。
“灰路鋪子繼續封,不拿人。近半月經手過舊燈砂、廢海銅薄片、黑海繩、殘燈芯外皮的鋪面,逐一記下價錢、去向和中間手。有人急著撇清,就先放他走。”
一名弟子遲疑道:“師叔,不搜魂?”
陸嶠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弟子後背立刻繃直。
“搜一個鋪子,只會嚇散整條街。”陸嶠道,“我要看他下一次還缺什麼舊件。”
他走出冊房。北碼頭外,復燈大船停在霧口內側,三盞明燈壓到半亮。陸嶠袖中一縷金丹靈壓沉下去,水面靜了一息,更遠處浮起極細的赤線。
只放了半分靈壓,霧口外的劍潮便像被針尖觸到,冷冷回了一下。明燈照得越穩,那道赤意越清楚。人和船都還沒前推,危險已經先亮給他看。
這些年天玄宗不是沒查過斷潮一帶。金丹看得遠,明燈照得廣,可越是這樣,越容易先把赤劍潮逼醒。人一旦先看見赤潮,就會把所有暗處都當成死處。
他望向西南廢礁。那邊的假煙淡了,卻沒斷。做局的人很謹慎,寧願耗舊件,也不肯把真正退路留在燈下。
“封兩日。”陸嶠道,“燈油、燈砂、海銅舊件,一樣都別漏。”
側洞裡,紀塵等右手的冷意徹底沉回去,才動第三回。
這一回,他把石燈按滅,也收盡靈力,只重新鋪一點溼鹽水,讓沉碑薄屑貼著舊銅片,像兩塊廢料無意碰在一處。
小金忽然伸爪,按住陶盆邊緣。
水面上,那半圈燈契舊紋安安靜靜,沉碑薄屑也安安靜靜。兩者之間卻浮出一條極淡的斷線。斷線缺上半筆,左右各留半痕,正與劍匣缺門紋的空處相合。
而那條淡線躺下的方向,平平地,偏向北。
它只出現了半息。
半息之後,水面恢復平靜。
紀塵把海銅細針放下,先看三隻陶盆。灰面仍舊不向洞口收線,外頭也無巡燈回照。
“不是碑後的亮處。”蘇清雪看著水面殘痕,聲音很輕。
“碑是鎮物,不是門。”紀塵道,“燈契舊紋能照船,沉碑舊紋能壓潮,缺門紋只能認門。三樣都是同一座殘陣的邊角,碰在一起,亮起來的地方反而都錯。”
“下一步,不找亮處。”
蘇清雪側過頭。
“找燈停的地方。”紀塵道,“斷線朝北。歸匣那夜顯的北向潮線,多半就落在明燈照不勻、碑壓也夠不著的那段海上。”
洞外,燈鐘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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