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把她按在碑沿上的那隻手拿下來——手冷得同碑一個溫度——攏在兩掌中間焐著。
“賬在,跑不了。”過了一會兒他說,“先把傷養利落,把人藏踏實。往後有的是日子,一筆一筆算。”
她把手收回去,轉身將幾枚簡一一收攏,動作比攤開時穩。
“嗯。”她說,“先開門。”
識海深處,小鋒醒了一線,慢慢道:
“這座府睡下的時候,外頭那一宗還沒立山門。”
頓了頓,又補了半句:“偷字的成了宗。寫字的這一門,倒睡成了沒人記得的老墳。”
上晌兩人分了工。
他沿廊走陣基。中庭四角各埋著一口陣眼,冰下望得見輪廓。四口陣眼的走勢不朝外,全朝一處收——收向庭院盡頭那道下行的玄冰階。
府的氣脈往下走。底下還有一進,滿府的字,根都紮在那兒。
她看的是日子。
廊下一溜石槽,槽底凍著研碎的藥末。西廂一架玉簡格,格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幾枚全是起居瑣記。她抽出一枚看了兩行:某年冬,泉眼凍實,庖下的菜壇挪進了地窖;某年春,府主臨完一遍字帖,賞了滿府半日閒。簷下那串凍啞的風鈴,鈴身刻著小字,是半句童謠。
“這家人把日子過在冰裡。”她看完回來,只說了這一句。
晌午在廊角起灶。他熬粥,她烤乾糧,兩隻手換著看火。粥好了她先盛一碗遞過去,他接了,兩人就著石案那盤沒下完的棋,把一頓飯吃完。
吃到一半他算了算日子。外頭的車,還剩兩日。她估過的三日已經去了一日,底下那道門幾時肯放人,沒個準數。
“下晌先去看門。”他說,“看全了,今夜動手。”
她點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淨。這頓飯,兩人都吃得比平日快。
下晌,兩人立在了玄冰階前。
三級冰階往下,盡頭一面門。
燈光落上去頭一眼,他就知道,這面門比外頭那面牆高出一整格。
外禁那面牆,滿牆的字各寫各的,千百年埋頭寫自己,人來了,它也只顧寫。這面門上的字排得齊整,筆鋒一律朝外。望它一眼,他後頸微微一緊——有什麼把這一眼望了回來。
牆上的字在寫自己。這面門上的字,在看人。
看的還不止是他。燈往前一送,門上的筆鋒極緩地動了半分,齊齊偏向她站的方向,又停住。
她在門前站了半晌。
先前在冰室裡,她給過他一個數——有他,三日。
這一回,她望著這面門,把到了嘴邊的數嚥了回去。
滿門的筆鋒朝著她,懸在半空,不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