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中環的路,要打死陣的廢墟邊上過。
那片陣塌了三天,塌成了一個淺盆。燈全死了,盆底黑黢黢的,白日里看,倒不覺得它吞過人。
紀塵叫隊伍在坡上停下:歇半個時辰。我下去看看。
青禾看了他一眼,沒問看什麼,只吩咐眾人卸水囊。這幾日她已經摸熟了這位客卿的規矩:他肯說的自然會說,不說的,問也無用。
紀塵一個人下了盆。
陣根斷的地方,他熟門熟路。三天前金髓就是從那道崩縫裡剝下來的。這三天陣死透了,崩縫往下又塌開了一截,露出陣基最底下的東西。
一脈地髓。
墟里千年的靈機沉在地底,被這座陣的根鬚鎖著、吸著、養著,凝成膏子一樣的一線。如今根斷了,膏髓失了主,正順著土脈一點點往深處散。散一分少一分,再過十天半月,這一線就空了。
活陣的髓碰不得,那是抽根。死透了的陣,髓再不取,就是白白還給地底。
他解下隨身一隻陶甕,貼著崩縫往下探。斷根之地不穩,腳下的土一寸一寸地沉,他每挪半步都先拿陣砂試過實虛。右腕的冷線在溼土的寒氣裡一陣陣發緊,他放慢手,把那一線膏髓順著斷根的舊路引進甕裡。不滿一甕,成色極足。
袖口裡,小金探出鼻尖,沿著崩縫一別一別。到某一處,它鬚子直起來,朝深處指了指:那底下還有一縷活金殘氣,是金髓縮回去的那半截。
取不得。紀塵按了按它的頭,根縮回去了,再挖就是刨人祖墳。
小金蔫蔫地縮回去,隔著儲物袋拿爪子扒了扒袋底那半截金髓,聊作安慰。
起身之前,他又繞到盆心。那口吞了千年的塌死了,井口一圈結著一層硬殼,色如黑釉。他拿刻刀撬了幾片下來。殼面上的紋路怪,一圈套一圈,圈到中心卻是空的,收進袋裡掂著,比看著輕得多。
傳承裡那三根樑上掛著一句話:吞紋之殼,紋裡帶空。什麼用處,回去慢慢琢磨。
最後撿了幾段崩塌下來的陣基骨料,年頭足,紋理還活著半口氣。半個時辰,一分不多。
上了坡,青禾只問了一句:成了?
成了。
隊伍繼續往中環走。一路上,紀塵把兩側的記號一處處數過去。燈芯捻低的,浮磚翻面的,簷角掛灰的。記號鋪得很勤,一路鋪向中環那面大牆。
黃昏前,牆到了。
整面陣牆橫在暮色裡,流光如瀑。牆上無門,過牆只有那幾道豁口,喉是喉,洄水是洄水,三日一挪。出墟的人,誰也繞不開這面牆。
卡口的道理,紀塵比誰都懂。他布過。
他登上牆前一處塌樓的高臺,站了小半個時辰。這一回不睜天眼,就用這雙肉眼看。
從前他看這面牆,看的是牆自己的勢,哪道口在咽,哪道口在讓。如今再看,看見的是牆跟整片墟怎麼搭手:燈氣從坊街湧過來,在牆根分成幾股,往南邊兩道口壓得急,往北邊那道口繞得緩。到明日辰時,南口的洄水就要合上,北口的會讓開一線。
再看記號。記號鋪向的,正是南邊第二道口。
對方在南二口等他們。
當晚紮營,晚飯時紀塵當著全隊的面定了路線:明日走南二口。洄水正順,趕早。
秦五應了。沈坤點頭。何三往火裡添了根柴,什麼也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