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帝都。
他接起。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歲月痕跡、此刻卻有些顫抖的嗓音傳來,是李宗復。
“牧順……”李宗復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又停頓片刻,似乎在極力平復情緒,“歌……我收到了。聽了幾遍。”
牧順沒說話,靜靜等著。
“我……”李宗復的聲音哽了一下,再開口時,已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
“我這把年紀,很少為什麼事掉眼淚了。但這首歌……我看著歌詞,聽著那旋律……”
他深深吸了口氣,聲音裡的震動清晰可聞:
“它不像你寫的。它像……像從我骨頭縫裡,從我這幾十年走過的路、翻過的坎、嚥下的苦和那點不甘心裡,自己長出來的。”
牧順握著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灑在院落裡。
“李老師您言重了。”他聲音很輕。
“不言重,一點不言重。”李宗復打斷他,語氣激動:
“‘想說卻還沒說的還很多,攢著是因為想寫成歌,讓人輕輕地唱著淡淡地記著,就算終於忘了也值了’……就這開頭幾句,我看了,心裡就像被撞了一下。”
“還有,‘說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僥倖匯成河,然後我倆各自一端,望著大河彎彎終於敢放膽,嘻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嘻皮笑臉,面對人生的難……哈哈,好,寫得好啊!”
李宗覆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笑聲裡有淚意,有蒼涼,更有一種被深深理解的釋然。
“我這輩子,寫歌唱歌,起起伏伏,得到過,失去過,被人捧過,也被人忘過。年輕時候較勁,不服輸,什麼都想爭個明白。”
“到現在,快六十了,回頭一看,很多事還是沒明白,但那股較勁的力氣,好像不知不覺就溜走了。”
“心裡頭那個自己,有時候覺得老了,有時候一激靈,發現還是當年那個愣頭青。”
李宗復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又像是找到了一個無需掩飾的傾聽者,將沉澱了半生的話,伴著這首歌,緩緩傾吐。
“你這歌詞,一句句,寫的哪是歌,寫的全是我,是我們這代人的困頓、遺憾、不甘,還有那點到了最後,只能‘嘻皮笑臉’去面對的無奈和……和解?”
他長長嘆了口氣:“‘也許我們從未成熟,還沒能曉得就快要老了,儘管心裡活著的還是那個年輕人’……沒成熟,就老了。”
“心裡頭那個年輕人,還在。牧順,你……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你才多大?”
牧順望著窗外月色,慢慢說:“李老師,有些東西,不在年紀,在看見。我看見了您,看見了像您這樣的人走過的路,心裡的溝壑。然後,歌自己就來了。”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然後,李宗複用非常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懇切的語氣說:
“這首歌,我想唱。不是因為它可能多好聽,是因為……它是我等了半輩子,想替自己,也替很多人,說出來的話。牧順,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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