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一聲輕喚將裴沅的思緒拉回,她抬頭,看見明禾站在了她面前,那雙和沈知歸一模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沈明禾伸出手,指尖輕輕擦過她溼潤的臉頰,動作生疏卻溫柔。
“地上涼。”沈明禾輕聲說著,一手扶起她,一手拉起還跪著的明遠。
沈明禾的手心很暖,讓裴沅想起很多年前,沈知歸第一次牽她時,也是這樣的溫度。
母女三人站在一起,明遠還紅著眼眶,卻緊緊攥著姐姐的衣袖。明禾的眉眼不知何時已褪去稚氣,留下微揚的下頜,執拗的眼神。
這些都讓裴沅心頭猛地一刺,她知道自己已經許久未曾好好端詳過這個女兒。
“舅母。”沈明禾轉向顧氏,她聲音清凌凌的,像窗外的雨,“明禾斗膽問一句,這婚事,是永安伯府主動提的,還是……有人牽的線?”
顧氏萬沒料到,這個素來低眉順眼的外甥女竟敢當眾撕破臉,直接質問自己,所以她愣了一瞬。
沈明禾不等她回答,繼續道:“若是前者,為何今日翟世子在山池苑說,是‘侯夫人已經應了’?若是後者.……”
她忽然抬眼,眸光銳得像出鞘的劍,直視著顧氏的眼睛,“舅母這般為明禾打算,明禾實在……消受不起。”
“今日之事,多謝您費心。不過——”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笑:“我們沈家兒女,寧折不彎。”
“放肆!好一個沈家兒女!”顧氏拍案而起,翡翠鐲子磕在案几上錚然作響,“裴沅!這就是你養的好女兒?”
裴沅下意識想開口,卻聽見明禾又道:“舅母何必動怒?您今日送來的禮,我們收下了。”她目光掃過那方澄泥硯,“畢竟是舅母對我們母子三人的一番心意。”
這話說得漂亮,卻將關係撇得乾乾淨淨。顧氏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發作,卻見裴沅突然上前一步,將明禾護在身後。
裴沅看著顧氏扭曲的面容,她原以為自己會怕,可此刻胸腔裡翻湧的竟是一股久違的血性:
“大嫂,孩子們不懂事,您別見怪。”裴沅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過明禾的婚事,確實不勞您費心了。”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沒有侯府幫襯,你們能撐到幾時!”
裴沅望著顧氏消失在迴廊的身影,忽然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她轉身看向一雙兒女,明遠還紅著眼,明禾眼裡還噙著淚,卻抿著嘴衝她笑。
這一刻,裴沅明白,原來她以為拋下的過往,早已在血脈裡生根發芽。
沈知歸的倔強,沈知歸的堅持,都活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而她,終究還是那個會為了一時衝動,跟著心愛之人遠走他鄉的裴家姑娘。
沈明禾望著裴沅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彷彿穿過經年隔閡,讓她恍惚看見幼時那個會將她摟在膝頭,輕聲哼著江南小調的母親。
外面的雨也漸漸停了下來,屋內也能聽見更漏滴答落。
方才同仇敵愾的勇氣褪去後,三人反倒侷促起來。沈明遠不安地絞著衣角,目光在母親與姐姐之間來回游移。
“阿孃……阿姐……”明遠怯生生地喚了一聲,這才將母女二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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