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裴淵雖說自認為與楚王案毫無牽扯,為官多年也還算清正,可這種時候,誰也不敢說自己就一定安全。
更何況,他還有一門膝下有皇子在的姻親!如今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太子殿下單獨召見,那真是無異於閻王殿前走一遭。
等他踏入東宮,跪在殿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時,便覺得那殿內比寒冬臘月更冷幾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太子殿下竟未問他一句政事。
殿下端坐在書案之後,面前攤著一摞奏摺,硃筆擱在筆山上,只是閒話家常般,問起了他那位即將回京任職的妹夫——沈知歸!
太子殿下問得很細,細到讓他心驚。
問沈知歸在鎮江的官聲,問他的治河方略,問他的性情為人,甚至問到了他的家眷子女。
裴淵當時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他只能一一如實回答,每一個回答都在喉嚨裡過了一遍又一遍,不敢誇大,也不敢隱瞞。
回府之後,裴淵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想了整整一夜。
他裴淵能從翰林入吏部,還坐到了如今這個位置,除了這昌平侯府的底蘊,靠的便是自己的謹慎與察言觀色的本事。
殿下話裡話外那份若有若無的關切,他若還聽不出來,那他便不配做這個昌平侯了。
他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猜測,莫非在江南查案期間,他那位妹夫不知因何機緣,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
可究竟是什麼樣的機緣,能讓一位儲君對一個地方小官如此上心?
這個念頭一浮現,裴淵後背便滲出了一層薄汗。
太子殿下乃先後嫡子,自幼得陛下鍾愛,地位本就穩固。
如今陛下龍體時有微恙,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太子御極之日,恐怕不會太遠了。
若沈知歸當真入了太子殿下的眼,那他的命運,便再也不同了。
而沈知歸雙親俱亡,族中亦無顯赫親長——他只有裴沅這一位妻子,只有昌平侯府一位岳家!
若沈知歸能前途無量,對昌平侯府而言,便是百利而無一害。
更直白地說,在太子殿下那裡,昌平侯府和沈知歸,大約已經被拴在同一條線上了,否則太子殿下也不會尋自己相問。
裴淵指尖仍端著溫熱的茶盞,目光落向顧氏,方才微沉的聲線已然斂去波瀾,恢復了一貫沉穩:“明日小妹若是提著想搬出侯府,你一定要好生竭力挽留。只說院中早已收拾妥當,老太太心裡也時時盼著他們一家多住些時日。”
他話音稍頓,似在暗自思忖盤算,指腹無意識地緩緩摩挲著已經有些微涼的杯壁,片刻才續道:“只是沈知歸性子素來清高,不肯久居人簷下,倘若二人執意要另置宅院,你便同他們說,我早有一處合適的宅子可以引薦。”
“宅子在大前街清水巷,距工部衙門不過一刻鐘車程……”
說到這裡,裴淵忽然又頓住了,那摩挲茶盞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沉吟片刻,他竟站起身來,負手在屋內踱了兩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顧氏說:“不行……不行。這件事,不能假手於人。我親自安排。”
太子殿下給的差事,他必須親自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