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肉包子
洪竇變得有點不自在,“好吧,” 她聳聳肩,“冰淇淋是我室友的。平常她們也吃我的東西,你吃完我再去買一桶補上就行。”
你怎麼發現的?怎麼這麼厲害?她笑。
“我記得你說過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像牙膏,” 我說,“但我們要討論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她拉開冰箱門,廚房採光有限,冷凍庫的燈打在她的臉上,像老電影裡的刑訊逼供——事實上,我們從來不拿強光照人,我跟不少人解釋過,審訊室的光線合理、溫度適宜,給飯之前還得問上一句“有沒有什麼不能吃的?” 有時我覺得自己像在餐廳打工,只不過沒有小費可拿。
冰箱塞得太滿,洪竇把格子裡的凍肉搬出來,試著騰出一點地方給那桶冰淇淋。我瞟了一眼檯面上那幾塊肉:豬五花、牛裡脊和牛腱,保鮮膜上貼著本地超市打折後的價籤,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也當然不可能有什麼異樣。人要是上了案板、或者進了冰箱,和動物的區別就比想象中小得多,顏色和紋理像牛,脂肪和硬度像豬,不靠專業儀器幾乎很難分辨。我由著她把那幾袋肉依次塞回去,料她不會蠢到把“證據”留在合租房的冰箱裡,又如此大方地在人前展示,不像上次我們抓的那個女人——我有沒有講過我為什麼再也不吃包子來著?
“你覺得我有事瞞著你?” 洪竇發現我盯著檯面上那一小攤血水出神。天氣太熱,肉拿出來一會兒就開始化凍。
“至少你沒有百分百誠實。” 我脫口而出,許亞楠的話還有露西那句沒來由的“皮皮媽”在我的腦子裡跑來跑去。直接問不是明智的選擇,得讓她自己開口,我試著冷靜下來,從灶臺旁粗暴地扯下一張廚房紙,把注意力放在臺面的液體上。
“哦對了,你知道嗎,這不是真的血水,其實是肌紅蛋白。” 我舉起浸溼的紙巾,語速比平常快了不少。
“莉莉,你是不是喝醉了。” 洪竇有點好笑地看著我。
怎麼可能,我只喝了一杯,我對她說。她晃了晃已經見底的酒瓶,沒有拆穿。
“學姐,你叫我來,我就來了。” 我假意提醒,“你得對我說實話,我才能幫到你。”
“我們這行挺有意思的,哪怕是聽到殺人供述,也不能出賣客戶。” 我把握得很好,一切不過是像肌紅蛋白一樣信手捏來的常識,不是我的承諾,不構成客戶關係的建立,像她這樣不精通法條的人,當然也分不出差別。
洪竇沒有接話。
“對了,第一次在餐廳的時候,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她問。
我怎麼認出洪竇的?理論上說,我在見她之前就已經在警局看過她的近照、打探過她工作的餐廳,我專程去找她,當然不會認錯。可是,就算沒有這些東西,就算只是在路上擦肩而過,我難道就認不出了嗎?十二年而已,她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又不是變成了一坨碎肉,或者一屜包子。能有多難。
“你沒怎麼變啊。” 我如實回答。
“少來了。” 洪竇笑了,伸出雙手在身前比量了一下,“我胖了三倍不止,臉都撐變形了。”
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眼前的人的確是胖了,下頜線消失,手指像排小蘿蔔,連那雙最標誌的大眼睛都因此變小了一點。
她說她離開一中之後不願見人,把自己關在家裡,唯一的消遣就是吃東西。“也不是特別饞,但就是停不下來,什麼都往嘴裡塞,有時候懶得下樓,就煮一鍋大米飯拌著醬油吃,一年胖了六十斤,就再沒瘦過。”
“那你現在——” 我拿過酒瓶,把僅剩的白葡萄酒倒進杯子裡,不知道該怎麼問出口。
“好多了,” 她笑,“把胃撐壞了,就知道停了。”
“但還是沒瘦下來,” 她無奈,“這麼多年了,減了又胖胖了又減,有時候看著鏡子還是想問一句‘你誰啊’。”
我喝光杯子裡最後一滴酒,擺擺手說胖瘦沒那麼重要,健康就行,就像在聚會上敷衍那些身材走樣的同事。
“而且,你真的沒變,” 我看著她,終於不再需要說謊:“我一下就認出你了。”
跟長相倒沒有什麼關係。
“是啊,你一下就認出來了。” 她喃喃地重複,望著不遠處的地板發呆。過了一會,她突然抬頭,失焦的視線重新匯聚在我的臉上:
“但李予林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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