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後,我成了飯店老闆》第54章 開火(1)

作者:杜嘯·6天前

開業前夜,杜群躺在閣樓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樓下傳來他爹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像老座鐘報時。他盯著天花板,藉著窗簾縫漏進來的路燈光,把牆上的選單從頭到尾又看一遍。九道菜,三道是他媽的拿手菜,三道是他爹教他的,三道是他自己磨出來的。

天沒亮他就起來了。灶臺上兩口鐵鍋擦得鋥亮,案板上擺著昨天備好的料——五花肉切成拇指粗的塊,排骨醃在搪瓷盆裡,草魚剖好拿料酒薑片醃著,二刀肉煮到斷生晾在案板上。他看著這些原材料,像士兵上陣前檢查彈藥。冰櫃裡還凍著兩條備用的五花肉,菜筐裡青菜青椒番茄雞蛋碼得整整齊齊。煤氣灶的火圈擦得鋥亮,點火試一下,藍火苗噗地躥起來。

王秀英起得比他還早。她穿了一件壓在箱底的新褂子,頭髮梳得溜光,蹲在門口擇菜——掐掉黃葉,剝掉老皮,動作跟老家鄉下一模一樣。杜德勝在灶臺邊磨菜刀,沙沙的磨刀聲又細又密,磨幾下拿大拇指試試刃口。磨完了兩把菜刀、一把剁骨刀、一把片魚刀,整整齊齊碼在刀架上。又去檢查煤氣罐——搖了搖,又蹲下看壓力錶,然後拎著菜籃子出了門,去隔壁菜市場買菜。

“爹,昨天不是買了嗎?”

“蔥不夠。再買兩斤。”

快中午,店裡安靜得讓人發慌。五張桌子擦得反光,筷筒裡筷子一根根碼齊,醬油瓶嘴擦得沒一點油漬。門口那塊“杜家菜館”的招牌掛在梧桐樹旁,紅漆字,杜群自己寫的。街上有人路過,往店裡看一眼,又走了。王秀英站在門口往巷口張望,圍裙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杜德勝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抽菸,一根接一根,腳邊已經積了三個菸頭。

“咋還沒人來?”王秀英忍不住問。

杜群沒說話。他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拿抹布反覆擦鍋鏟。鍋鏟是舊的,木柄磨得包漿,是他從盒飯店帶過來的。他不慌——他知道頭一撥客人一定會來。趙雲強昨晚拍著胸脯說了,今天中午帶人來,一準到。問題是,趙雲強能帶幾個人?三個?五個?吃完之後呢?會不會有人看了選單覺得貴扭頭就走?會不會菜端上去人家說不好吃?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了無數遍。他把鍋鏟放下,起身走到門口,往巷口看了一眼——空的。又蹲回去繼續擦鍋鏟。王秀英發現那把鍋鏟的木柄已經被他擦得油光水亮。

十一點剛過。巷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笑罵聲。杜群站起來。王秀英攥圍裙的手鬆了。杜德勝把菸頭摁滅。趙雲強走在最前面,光著膀子,穿防水褲,腳上一雙沾滿魚鱗的解放鞋。防水褲上還在滴水,大概是剛從攤子上跑過來的。後面跟著老周——菜攤圍裙還沒解,楊胖子——手裡拎著殺魚刀,老楊——倉庫鑰匙掛在脖子上,還有幾個杜群叫不出名字的市場兄弟,都是在水產市場討生活的。七八個人,把巷子擠得滿滿當當。一進門,店裡立刻鬧騰起來。

“杜老闆!開業大吉!”

“杜哥!恭喜發財!”

“老杜!趕緊上菜!兄弟們都餓著呢!”

趙雲強把一張皺巴巴的紅紙貼在門框上——上面寫“開業大吉”,字是劉娟寫的,歪歪扭扭。又從兜裡掏出一掛鞭炮,跑到門外梧桐樹下,拿菸頭點著引信。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炸響,把理髮店的老師傅驚得探出頭來,把對面修鞋攤的老頭震得捂耳朵。幾隻麻雀從梧桐樹上驚飛。空氣裡瀰漫著硫磺味。

王秀英趕緊招呼大家坐。五張摺疊桌拼成一張大長桌,幾個漢子擠擠挨挨坐下,塑膠凳被壓得吱嘎響。老周把選單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楊胖子去灶臺前看杜群炒菜,被油煙嗆得退後三步。老楊把他拉回來按在座位上。

杜群系上圍裙,深吸一口氣。灶火轟地燃起來。第一道菜,紅燒肉。鐵鍋燒熱,下油,油溫七成,下白糖。糖在油裡慢慢融化,翻出焦糖色泡。下五花肉塊,滋啦——白煙騰起,肉香混著焦糖香炸開。掂鍋,翻勺,肉塊在鍋裡翻滾,每一面都裹上醬色。加黃酒、醬油、八角、桂皮,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接著第二口鍋點火——糖醋排骨。排骨已經醃好,裹上幹澱粉,下油鍋炸。油花翻滾,排骨在油裡浮沉,炸到金黃撈出。另起鍋,下糖醋汁,大火收濃,倒排骨,翻勺。每一塊排骨都掛上亮晶晶的醬汁,酸甜味嗆得他自己眯起眼。

王秀英站在灶臺旁看兒子炒菜。他的動作跟她教的一模一樣——掂鍋的手腕,翻勺的幅度,調味的順序——每一招都是她手把手教的,但現在比她更快、更利索。她想起杜群小時候夠不著灶臺,踩著板凳看她炒菜,問她“媽你為啥放鹽不放糖”,她說“放糖的菜你不愛吃”,他說“那我以後學做飯光放鹽”。現在他學會了,不只放鹽,糖也放得恰到好處。

菜端上桌。紅燒肉,糖醋排骨,酸菜魚,回鍋肉,麻婆豆腐,青椒肉絲,番茄炒蛋,清炒時蔬。八道菜把摺疊桌擺得滿滿當當,盤子摞著盤子。熱氣騰騰,油光光,香味攪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最後端上一大碗紫菜蛋花湯,滴了香油,撒了蔥花。杜德勝在一旁把泡菜罈子搬出來,夾了滿滿一碟泡蘿蔔絲,澆紅油。

趙雲強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子:“各位兄弟,今天是我兄弟杜群的飯店開張!他做的菜你們都吃過——我在市場上吃了半年,沒吃膩過。今天我請客,大家儘管吃!”

“好!”眾人鬨然應聲。搪瓷缸子碰搪瓷缸子,啤酒瓶碰啤酒瓶,聲音脆得像過年放鞭炮。

老周夾了塊紅燒肉塞嘴裡,嚼兩下,眼睛瞪大,拿筷子指著那盤紅燒肉,對楊胖子說:“這個味,就是這個味!我在工地上吃了大半年,就饞這一口。比我在部隊食堂吃過的都強!”楊胖子沒說話,筷子已經伸向糖醋排骨。咬一口,骨頭自己掉下來,悶聲悶氣說了句“好吃”,繼續夾。他吃東西不說話,但筷子不停。老楊盛了碗酸菜魚湯,喝一口,咂咂嘴:“這湯比我們老家的酸菜魚還鮮。魚是趙雲強供的吧?早上我看見他給杜群送魚,還在那兒挑半天。”趙雲強笑著罵了句,也給自己盛了碗湯。筷子碰盤子,搪瓷缸碰桌面,划拳聲差點把屋頂掀了——“五魁首!”“六六順!”“八匹馬!”幾個漢子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趙雲強吃到一半,忽然站起來,走到灶臺前。他湊近杜群,壓低聲音:“祥和那邊最近換了供應商,孫胖子到處在找新的供貨渠道。老楊說孫胖子嫌現在的供貨商價格高,想壓價。你回頭留意一下,說不定能給祥和送魚。我這話你別跟外人說——我總覺得孫胖子那人心術不正,跟他合作得留個心眼。但你手藝好,不用怕他。”說完又回去繼續划拳,好像剛才什麼都沒說。杜群看著他背影,想起當年在祥和被人當著小魚販的面剋扣二十塊錢,想起自己蹲在麵攤上紅著眼說“有朝一日我也要當老闆”。他把鍋鏟往灶臺上一擱,轉身繼續炒菜。

高峰期一直持續到下午兩點。王秀英收錢收到手忙腳亂,賬本上歪歪扭扭記著“紅燒肉6元×3”“糖醋排骨5元×2”“酸菜魚6元×4”“米飯0.5元×12”,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杜德勝擇菜擇了滿滿一大盆,又去洗了碗。他洗碗洗得極認真,每隻碗拿絲瓜絡裡外蹭三遍,清水過兩遍,倒扣在塑膠筐裡瀝水。

客人們陸續走了。楊胖子走的時候拿筷子敲著空碗對杜群豎大拇指,老周拍了拍肚子說這頓吃脹了,老楊說改天帶他老婆來吃。剩下幾個人還在划拳,但聲量已經小下去了,更像是喝酒閒扯。店裡漸漸安靜,只剩下排風扇嗡嗡轉、灶臺上鐵鍋滋滋響。桌上杯盤狼藉,醬汁酒漬糊了一桌面,搪瓷缸子裡的啤酒沫子凝在缸沿。杜群關了火,解下圍裙,走到門口。王秀英坐在收錢的板凳上,數錢。她把今天收的鈔票一張張捋平,硬幣十個一摞碼齊,拿鉛筆在舊報紙邊上記數。杜德勝蹲在門外,總算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媽,多少?”

王秀英把最後一張紙幣壓進那摞錢裡:“刨去成本,大概這個數。”她在報紙邊上寫了個數字。杜群看了看那個數字,沒說話。又走到灶臺前,拿抹布把灶臺擦一遍。鐵鍋倒扣,案板擦淨,刀架碼齊。杜德勝把菸頭摁滅,站起來,拿起靠在牆根的掃帚,把地上的菸頭花生殼和踩碎的魚骨頭掃成一堆。簸箕剷起來,倒進門後的垃圾桶。

杜群走到店門口,看著紅星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梧桐樹的葉子被鞭炮炸碎了好幾片,碎片還粘在門框上,紅紙屑星星點點。隔壁理髮店的老師傅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他想起從前的副食店門口,也有一棵這樣的樹,只不過那是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蹲著他爹。後來捲簾門拉下來,再也沒拉上去過。今天這扇捲簾門,他會一直開著。正想著,街對面有個穿藍布衫的矮胖男人從菜市場方向走過來,揹著個鼓鼓囊囊的工具包,走路一搖一晃。他在杜家菜館門口站住,抬頭看著招牌,看了好一會兒,又往店裡張望了幾眼,然後慢慢走開了。杜德勝盯著那人的背影看了幾秒,把掃帚往牆根一靠,不動聲色地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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