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杜群以前覺得這話是講大人物的事,跟他這種在灶臺前炒菜的沒什麼關係。現在他知道了,樹只要稍微高出一截,風就會找上門來。
先是衛生。兩個穿藍大褂的衛生局檢查員,挑了箇中午高峰期的時辰,往店門口一站,亮出證件。領頭的瘦高個戴金絲眼鏡,公文包裡掏出張檢查表,往灶臺上一拍,說有人舉報杜家菜館使用過期調料、後廚衛生不達標。杜群把鍋鏟遞給阿貴,解了圍裙請他們隨便看。灶臺剛擦過,鐵鍋倒扣,鋥亮;案板乾爽,刀架碼得整整齊齊;冰櫃裡生熟分開,保鮮膜封得嚴嚴實實,每一盒都貼著日期標籤。蘇靜從收錢臺後面站起來,把衛生許可證、調料進貨臺賬、員工健康證一樣樣擺在桌上。
金絲眼鏡翻了翻檯賬,眉頭皺起來,指著其中一行說進貨日期跟發票日期對不上。蘇靜接過臺賬看了一眼,從抽屜裡拿出夾得整整齊齊的進貨單存根,翻到對應的日期,指給檢查員看:“當天是週日下午,批發市場發票機壞了,手寫開了臨時收據,第二天換的正式發票。收據和換票記錄都在這裡,日期、品名、金額、經手人全部對得上。”她說話不緊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手指頭壓在那張邊緣已微微泛黃的臨時收據上。金絲眼鏡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跟同伴交換了個眼神,沒再追問。臨走前扔下句話:“下回注意。”杜群送他們到門口,回來時發現杜德勝蹲在門口擇菜,手裡那根豆角被他掐成了好幾截——他擇菜從來不掐斷的。
隔天是消防。兩個穿迷彩服的消防隊員,拿著捲尺和手電筒,查滅火器壓力錶,查應急燈,查消防通道。滅火器剛年檢過,壓力錶指標穩穩停在綠區。應急燈按下去亮了。但查到消防通道時,他們拿捲尺量了又量,說通道寬度不夠。杜群說我裝修時拿尺子量過,肯定是夠的。消防隊員拿出紅本本,翻到某一頁指著說新規定,餐飲場所消防通道最少一米二,你這是一米一五。差五公分。
杜群沒再爭辯。他突然意識到消防隊員的捲尺和他自己當年那把卷尺之間,差的不只是五公分。送走消防的人後,杜群靠在收錢臺旁邊,把搪瓷缸子裡涼透的水一口乾了。他想起當年開副食店時,工商來查過一次,理由是“貨架擺放不規範”,貨架是他爹親手釘的,尺寸是照供銷社標準量的,可人家說不規範就是不規範。那天晚上他爹蹲在店門口抽了半包煙,第二天把貨架拆了重釘。
杜德勝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把新買的捲尺。他把舊捲尺從杜群圍裙兜裡抽出來,扔進垃圾桶,把新的擱在收錢臺上。杜群拿起新捲尺,拉出尺帶看了看——尺帶上的刻度,比他原來那把略微密了一些。
阿貴和小方開始緊張了。衛生檢查那天,小方擦桌子時手都在抖,抹布差點掉進泡菜罈子裡。消防檢查後,阿貴把滅火器從牆角拎到灶臺旁邊,想了想又拎回牆角,來回挪了好幾次。杜群沒說什麼,但當天晚上收工後,他一個人把消防通道重新量了一遍,拿粉筆在地上畫了新的線。第二天一早,他讓杜德勝把通道旁邊堆的備用桌椅挪走,找木匠重新做了兩張窄一點的摺疊桌。木匠說你這尺寸卡得太死了,杜群說就這個尺寸,不能多也不能少。
幾天後是工商局兩個穿灰色制服的人,腋下夾著公文包,進門就亮證件,說要查稅務。蘇靜把營業執照、稅務登記證、近半年的進貨臺賬、銷售流水、納稅申報表全擺出來。灰色制服翻了好一會兒,眉頭皺得越來越深。蘇靜的資料做得太全了——每一張進貨單都分門別類歸了檔,每個月都有對賬單,納稅申報表上的數字與銷售流水嚴絲合縫。他們查了小半個鐘頭,最後什麼也沒查出問題,只是說了句“臺賬做得不錯”,轉身走了。
蘇靜坐回那張紫紅色軟墊椅上,把資料一份份收回抽屜。忽然說了句:“劉大偉的姐夫是工商局的。”杜群把搪瓷缸子擱下,看著她。蘇靜說:“上次去蜀味軒談判,我拿到的聯合檢查通知名單上,蜀味軒被圈了紅圈,旁邊標註的檢查發起人就是他姐夫。後來通知被撤了——他姐夫撤了自己的案子,但面子丟了。咱們最近接二連三被查,應該跟他有關係。”她頓了頓,“檢查通知撤得了一時,撤不了一世。這種關係網像水一樣,堵住這邊流那邊。”
傍晚,趙雲強來了。他在水產市場賣了一天的魚,防水褲上全是泥點子,解放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響。他把一網兜活蹦亂跳的鯽魚擱在水池邊,拉過板凳坐下,點上煙,聽杜群把這幾天的檢查說完。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腳碾了碾。
“怕啥。”他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塊手寫選單,又看了看門外梧桐樹上新冒出來的嫩芽,“兵來將擋。當年你在工地上被人坑了兩百塊,我去找那黑中介——那孫子後來退了錢還賠了雙份。你知道為啥不?你越怕,他們越欺負你。你把腰桿挺直了,他們就縮回去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實在不行,我認識幾個稅務的朋友。魚送多了,人脈就廣了。”
杜群坐在灶臺邊,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股鐵鏽味。他把目光從門外的霓虹燈上收回來,說:“不用。我自己應付。”
蘇靜從收錢臺後面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抹布擦了擦灶臺上的水漬。她擦灶臺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擦一件跟賬目完全無關的東西。“我跟老趙打聽了大石橋區稅務口的事。劉大偉姐夫在的工商所跟我們這片不在同一個管轄範圍——他手伸不了那麼長。這幾撥檢查多半是找個由頭來看看虛實。我們把臺賬、發票、進貨單、消防通道都按規矩做紮實,讓他們查無可查。查個幾回什麼也查不出來,他們自己就不好再來了。檢查也是要寫報告的,總不能回回都寫‘一切正常建議下次複查’。我今天已經給國稅局打了電話,約了他們的稽查員下週來店裡做一次正式的稅務核查——我們主動請他們來查。”
杜群看著蘇靜把抹布疊好擱在灶臺邊上。她說話時語氣跟平時一樣,不急不緩,像是在彙報一項已經處理完畢的日常事務。但她說到“主動約稽查”時,手指頭在灶臺邊上輕輕敲了兩下。
杜群把搪瓷缸子擱在灶臺上,站起來走到蘇靜旁邊,把她手裡那塊抹布接過去,扔進水槽裡。然後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塊手寫選單。炮魚雜、酸蘿蔔老鴨湯、仔姜兔——每一道都是他在灶臺前站了無數個日夜磨出來的。只要灶臺還在,方子還在,這店就倒不了。
“讓他們查。”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把剩的水潑在門口石板路上。水漬在月光下迅速洇開,像一朵深色的花。“不過你主動約國稅稽查這一步棋,風險不小。”
蘇靜重新坐回紫紅色軟墊椅上,翻開國稅局前幾天寄來的那份稅務登記回執,聲音還是一貫的平穩:“不怕查。就怕不知道什麼時候來查。主動請他們來,就是給自己定個截止日期。知道哪天來查,準備工作就好做了。”
杜群沒有再問。窗外巷口傳來幾聲野貓叫,梧桐樹葉在夜風裡沙沙響。桌上的搪瓷缸子、紫紅色軟墊椅、牆角那盆蘇靜前天端來的綠蘿,安安靜靜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跟這個夜晚一樣穩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