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總”是在周鴻組的飯局上出現的。那晚的局設在城東那傢俬人會所最裡面的包間,地毯厚得踩上去沒聲音,牆上掛著一幅杜群看不懂的油畫,角落裡燃著檀香,青煙嫋嫋地往上飄。桌上擺著澳洲龍蝦、清蒸石斑、開了兩瓶茅臺,周鴻坐在主位,右手邊是一個穿灰西裝的中年男人——五十出頭,四方臉,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像刀刻的,但眼底沒有溫度。周鴻介紹他時特意加了一句:“這位是李明啟李總,省城最早做海鮮酒樓的那批人,南城那家‘海天一色’就是他一手做起來的。”杜群聽說過“海天一色”,那是省城海鮮酒樓的金字招牌,開了十來年,天天排隊。
李明啟端起酒杯跟杜群碰了一下,動作隨隨便便,但杯沿刻意壓低了半寸。他眯著眼把杜群從臉看到手,再從手看到白襯衫領口——那目光不像審視,更像是肉攤前挑五花肉時不動聲色的掂量。他放下酒杯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篤定:“杜總,你的事我聽周鴻提過好幾回了。五家直營店,年利潤七位數,標準化體系完善,加盟商續約率百分之百——省城餐飲圈裡白手起家做到這份上的,你算是獨一份。但你現在的體量,已經到了瓶頸。家常菜毛利薄,加盟費賺的是辛苦錢,想再往上走,靠你現在的模式,天花板就在頭頂。我手上有一個高階海鮮酒樓的專案,選址在市中心黃金地段,整層樓,一千多平米,定位是省城最高階的商務宴請。市場已經做了調研,回報率不會低。我出資源和人脈,你出品牌和管理團隊,資金方面各自投一部分。股份制,你佔大頭。”
杜群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紅燒肉、糖醋排骨、炮魚雜——這些都是家常菜,毛利再高也高不過海鮮。他在心裡算過:一斤草魚賺幾毛,一份紅燒肉賺一塊,一份炮魚雜賺兩塊,靠這些細水長流想把公司做到上市,少說還得五年。而海鮮酒樓一道澳洲龍蝦就能賣好幾百,毛利是家常菜的好幾倍。他把酒杯擱在桌上,問需要投多少。李明啟報了個數字。杜群心裡那本賬嘩啦啦地翻——公司賬上的流動資金,加上這幾年攢下的利潤結餘,不夠。缺口不小。李明啟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夾了只鮑魚放在他碟子裡,微微一笑:“杜總,機會不等人。這個專案我本來想自己做的,但周鴻一直誇你是省城餐飲圈裡最有潛力的年輕人。你這套標準化體系放眼整個省城都算頭一份,底子擺在那裡,我信得過。資金不夠可以融資嘛——你名下不是有房產嗎?酒樓物業也可以做抵押。銀行那邊我有熟人,手續從簡。”
杜群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酒杯一仰頭幹了。茅臺入口綿柔,但後勁足,燒得他嗓子發緊。他想起當年在出租屋裡把四萬三千六百塊數了又數,每一張紙幣都捋得平平整整;想起蘇靜拿著翻蓋手機站在店門口,一個人對著劉大偉那幫混混,說“是你們自己去說還是讓你們老闆來領人”;想起趙雲強蹲在水產市場刮鱗,防水褲上全是泥點子,說“有我吃的就餓不著你”。他站起來,推開包間的窗戶透氣。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燈把半邊天映成猩紅色,樓下的車流像一條光河緩緩蠕動。幾年前他蹬著三輪車在這座城市的街頭被人挑來揀去,現在他坐在私人會所的包間裡,跟身家幾千萬的老闆談生意。他等這一刻等得太久了。
抵押手續辦了大半個月。杜群把五家酒樓的物業產權證、翠苑小區兩套房的房產證全押給了銀行。簽字那天,銀行信貸員把厚厚一沓檔案推過來,他拿起筆,翻到簽字頁,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他想起了幾年前在茶館裡寫那張兩萬塊欠條的情景——那張紙薄薄的,邊角磨得起了毛邊,他一筆一劃寫下“今有杜群,欠宋家賠償款兩萬元整”。寫完拿小摺疊刀劃破大拇指,一個暗紅色的指印烙在紙面上,像燒紅的鐵烙在心口上。現在他籤的是比那兩萬塊多出幾百倍的數字,但他的手指頭沒有抖,只是用力過猛,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小凹點。簽完把筆擱下,推給對面的信貸員。信貸員拿起檔案翻了翻,蓋上騎縫章,說了句“杜總,手續齊了”。
蘇靜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財務室跟加盟商對賬。她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杜群瞞著她把抵押材料準備齊了,跟蘇靜說這些只是常規的銀行授信需要資產證明。等蘇靜收到銀行寄來的貸款審批函拆開一看,信封裡掉出來的是一份抵押合同影印件,抵押物清單上列著五家酒樓的物業產權和翠苑小區兩套房的房產證編號。她拿著那張紙在財務室坐了整整一下午,面前的計算器還亮著白天對賬時沒關的數字。她想起自己剛來店裡那會兒,杜群站在灶臺前炒菜,每次把五花肉下鍋前都要把肉皮上的細毛一根根拔乾淨,說“一塊肉沒弄乾淨,整盤菜都毀了”。她把抵押合同影印件摺好放進了抽屜裡,跟那張兩萬塊欠條的副本放在一起。
傍晚趙雲強蹬著三輪車來送魚,把一網兜活蹦亂跳的草魚倒進水池,在灶臺邊聽見阿貴低聲說了抵押的事。他把刮鱗刀往水池裡一扔,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上了二樓。推開財務室的門,蘇靜坐在紫紅色軟墊椅上,面前攤著那張抵押清單,鉛筆擱在旁邊,她正拿手指頭慢慢揉著太陽穴。趙雲強把清單拿起來看了一眼,紙在他粗糙的手指間輕輕抖了一下。他放下紙,說了句:“他瘋了。”轉身往門外走,走到樓梯口又停下來。蘇靜在他身後說了句:“別去找他。你攔不住他,他心裡憋著那股勁還沒燒完。讓他去吧。”趙雲強沒有回頭,聲音壓在喉嚨裡:“就看著他往火坑裡跳?”
幾天後,高階海鮮酒樓的專案正式啟動。李明啟選了個黃道吉日在專案現場搞了個動工儀式,紅綢布揭下來,“杜氏海鮮酒樓”幾個鎏金大字在太陽底下反著光。水晶吊燈從挑高的大堂頂垂下來,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見人影,包間的紅木桌椅都是從南方訂製的。杜群穿著新做的深灰色西裝站在門口,袖口的紐扣是蘇靜幫他釘的,線頭還沒剪乾淨。他聽著李明啟描繪藍圖——開業後三個月回本,半年內做到省城海鮮酒樓頭把交椅,一年後連鎖擴張。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輕手輕腳推開門,蘇靜還靠在床頭看報表,檯燈的黃光照在她臉上。他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把抵押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蘇靜等他全部說完,摘下眼鏡擱在報表上,只問了一句:“我如果事先知道,會攔你。你現在才告訴我,是怕我攔你,還是怕我說你。”杜群沒有說話。窗外梧桐樹的影子透過窗簾落在牆上,枝枝丫丫像一張網。過了很久,蘇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對著他躺下,說了句:“睡吧。明天早上你還要去看工地。商業銀行貸款審批函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影印件在我抽屜裡,跟那張兩萬塊欠條放在一起。”杜群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才輕輕側身躺下。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掌心——那些被鍋鏟磨出的老繭還在,只是紋路比幾年前淺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