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的紅燒肉徹底火了。火到什麼程度?水產巷17號那個連招牌都掛不直的小門面,每天中午十一點剛過,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隊伍從巷口一直拐到菜市場後門,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有人拎著鋁飯盒,有人乾脆空著手——來了才知道得自己帶碗,不然只能拿泡沫飯盒蹲在路邊吃。巷子窄,人一多就擠得轉不開身,大家就端著碗蹲在牆根下,或者靠在三輪車斗邊上,呼嚕呼嚕地扒飯。肉汁拌著米飯,油亮亮的,把碗底都染成了醬色。
有個開夏利的中年人,從城南專程開半個多鐘頭的車過來,找不到地方,把車停在菜市場門口,一路打聽著找到水產巷。他穿著白襯衫打領帶,蹲在牆根下吃紅燒肉,吃得嘴角全是醬汁,領帶上也濺了兩滴。吃完站起來,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搪瓷盆,要打包十份帶走。杜群說不行,每人限購兩份。那人急了,說我從城南開車來的,路上花了五十多分鐘,你就賣我兩份?杜群說我這鍋就三十份,後面排著二十多人呢,你買十份後面的人吃什麼?那人說我有錢。杜群說不是錢的問題,是夠不夠吃的問題。我要的是人人有份,不是誰有錢誰就撐死,沒錢的人幹看著。那人還在爭,後面排隊的人開始起鬨,說老闆做得對,肉不夠分,有錢你包下鍋底也不夠。最後他只好打包了兩份,拎著搪瓷盆悻悻走了。走之前嘟囔了一句:“下回我早點來,帶著我媳婦。”
好事者勸他搞外賣,說現在電話這麼方便,你記下號碼,願意加錢讓人送。杜群搖頭。勸他開分店,說你這招牌已經響了,城東城西老主顧全想著這一口,你再開一家,生意照樣好。杜群還是搖頭。阿貴蹲在灶臺邊削土豆,把勸他的話一句句聽在耳裡,忍不住問他,你真沒打算再開大?杜群說再開大做什麼?我每天就燉一鍋,一鍋三十份,賣完關門。我伺候好這三十份,比伺候三百份強。阿貴說你不怕別人眼紅,把你的生意搶了?杜群說紅燒肉這東西,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難得是把肉挑對、糖色炒正、火候控好。容易是滿大街都有人賣。可為什麼老顧客只認我這一家?不是因為我有多高明,是因為我捨得在這鍋肉上花時間。從早上四點半去挑肉,到十點半開鍋,六個鐘頭。全天就這一鍋,不多做。別人要學,我攔不住。但我要做的,就是讓這碗肉值得讓人花五十分鐘跑半個城來吃。只要做到這一點,就不用怕別人搶。
蘇靜坐在收錢臺後面翻著賬本,聽到了沒抬頭,等老主顧們散盡了才說一句:“不擴大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口碑會越來越硬,壞處是光靠一鍋肉掙不了大錢。”杜群把最後一塊肉添進搪瓷盆裡,蓋上白布,說大錢咱掙過了,也沒見得比現在踏實。我現在每天晚上算賬,幾十幾十的,睡得香。蘇靜抬眼看了看他,說踏實跟掙錢不矛盾。以後咱們掙錢,不能靠鋪大攤子,但也不能一直只守著一口鍋。等這份手藝真正被時間證住,會有更好的路。杜群沒接話,把門口那棵插活的梧桐枝挪了挪位置,讓傍晚的太陽正好照在葉子上。枝條底部長出兩片新葉,嫩得透亮,風一吹就抖。他蹲下來給葉子澆了點水,說先不急著想以後。現在一天一鍋,一鍋三十份,穩。就這麼賣。
三十份紅燒肉,後來被傳成“一天只做三十份,多一份都不賣”。越傳越神。巷口修鞋攤老孫把這話學給來補鞋的人聽,對方說這是老闆會做生意。老孫說不是會做生意,是會做人。你沒見他那肉,肥瘦切得跟量過似的,糖色炒得比油漆還亮。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怪,說啥的都有。但每天中午,水產巷照樣擠得滿滿當當。排隊的人裡有開著夏利的,有蹬著三輪的,有住在附近的阿婆,有從別的區趕來的後生。誰也不插隊,誰也不敢起鬨,都耐心等著。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鍋肉三十份。賣完就關。
有天下午,杜群正在後廚擦灶臺,阿貴忽然從門口跑進來,說巷口來了個戴墨鏡的胖子,開著一輛黑色皇冠,問他是不是當年開酒樓的那個杜老闆。杜群拿圍裙擦著手走到門口,看見一輛鋥亮的皇冠停在巷口,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面坐著個臉盤很寬的中年人,脖子上戴金鍊子,手腕上露著半截金錶。他看著杜群,把墨鏡摘下來,說杜老闆,還認得我不?杜群看了他好一會兒,沒認出來。那人笑了,說你不認得我,你總認得錢吧。我出五萬,把你這個紅燒肉的方子買下來。杜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拿圍裙擦了擦手,說方子不賣。那人說八萬。杜群搖頭。那人咬咬牙說十萬。杜群說不是錢的事,方子是我家的,不能賣。說完轉身回店裡,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繼續擦灶臺去了。那輛皇冠在巷口停了好一會兒才開走,尾氣在石板路上打了個轉,被風一吹就散了。
阿貴站在門口,看著那車走了,回頭說杜哥,十萬呢。杜群沒抬頭,說我當年開酒樓,一天流水比這多。流水是死的,人是活的。這道菜不光是我的,也是我爹的,也是蘇靜這些年在旁邊一筆一筆記著火候和用料的賬本里養出來的。誰買得走?阿貴不說話了,蹲下去繼續削土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明天我想跟你學炒糖色。”杜群說行,凌晨四點半,肉攤見。
第二天凌晨四點半,阿貴真的到了。天還黑著,肉案上方的防爆燈下,杜群已經在挑肉了。兩個人在燈下看肉,肥膘厚薄,瘦肉紋路,皮色光不光。老趙披著軍大衣端搪瓷缸子站在旁邊,說又來一個學挑肉的。杜群說他不學挑肉,他學炒糖色。老趙說那更得先學挑肉。肉不對,糖色再好也白搭。阿貴點頭,蹲下來跟著杜群看肉。防爆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溼漉漉的地上。
那一鍋肉,阿貴燒的糖色,杜群在旁邊盯著。糖色快過頭時,杜群一句“起鍋”,阿貴手腕一抖,糖汁澆下去,白煙騰起。那天的三十份紅燒肉,照樣賣個精光。來的老主顧裡,有人吃完抹抹嘴說,今天這肉好像比昨天更香。杜群站在灶臺前,看了阿貴一眼,說對,火候進步了。阿貴咧嘴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搪瓷盆裡最後那點湯汁倒進自己飯碗裡拌著吃乾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