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重新安靜下來。
陸雲昭喝完半碗溫熱肉湯，將粗陶碗隨手遞給躬身等候的隨從，身子微微一動，正要起身邁步返回身後厚實棉布帳篷歇息。
火堆底下乾透的老木柴忽然噼啪一聲炸裂，幾點赤紅火星猛地彈起，輕飄飄落在他腳邊冰涼碎石上，滾了兩圈，轉瞬便徹底熄得乾乾淨淨。
就在整片河灘只剩篝火輕輕吞吐火苗的細微聲響時，河灘外圍徹底沉進黑暗的密林邊緣，冷不丁飄來一道人聲。
那聲音不緊不慢，尾音細細尖尖的，像一根打磨鋒利的細銀針，隔著老遠刮擦在人耳膜上，聽得人後頸莫名發緊：“小侯爺，您這樣辦事，可不行啊。”
話音由遠及近，語速平緩，等最後一個字音落定，一道黑影已然靜悄悄的站在了篝火光亮切割出來的邊界線上。
這人現身的時機太過詭異。
外圍一圈手握長刀長槍、時時刻刻繃緊神經警戒的騎手，沒有一人提前察覺異動。
彷彿這片黑暗裡原本就立著這麼個人，只是直到此刻，他才願意開口，暴露自己的存在。
跳動橘紅火光切割開明暗，映出一張看著格外年輕白淨的面孔。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清瘦單薄，下頜光溜溜沒有半根鬍鬚，一雙細長眼縫微微眯著，眼皮耷拉一半，嘴角永遠勾著一層淡淡的、摸不透真假的笑意。
一身貼身暗青色東廠勁裝，腰間懸一柄尺半窄刃短劍，劍鞘黑漆漆沒有半點紋飾。
周身氣息斂得死死的，陰柔溫潤如同無風流水，可只要稍稍凝神去感知，就能察覺到藏在底下刺骨的鋒利，像是裹在棉布裡的短匕，稍不留意就會割傷人。
陸雲昭握著腰間玉扣的手指頓了頓，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下一瞬又恢復那副漫不經心、萬事不上心的慵懶神情。
“魚沐恩，你不是說要留在後方臨時營地歇腳守著物資？深更半夜跑到我這邊河灘，做什麼？”
魚沐恩低低笑了一聲，笑聲依舊帶著那股獨特尖細尾音，聽不出喜怒：“小侯爺這話見外了。
卑職是奉了監軍義父的命令隨行護衛，您人身安全，我自然要時時刻刻放在心上。
方才遠遠嗅到河灘這邊打鬥殘留的屍毒陰氣，便繞路過來瞧瞧動靜。”
他腳步往前輕挪兩步，目光輕飄飄掃向溪流下游蜿蜒漆黑的河道，正是方才屍陰宗柳寒潛水逃走的方向。
細長的眼睛裡笑意淡了幾分：“結果遠遠一看，小侯爺您輕輕鬆鬆就把人趕跑了。可單單趕跑有什麼用處？萬一這人身上揣著關於蒼梧山神兵、魔門匯合的要緊訊息，就此放走，後患無窮。”
陸雲昭低頭瞥了眼火堆裡跳動的火苗，語氣平淡無波：“區區一條漏網的小魚，掀不起什麼大浪。”
“那可不一定。”
魚沐恩徑直走到篝火邊上，彎腰撿起一根粗細合適的枯木枝，伸手慢悠悠撥弄火堆底下堆積的木炭，動作鬆弛自在，跟在自家後院乘涼散步沒有兩樣。
“魔門九派的弟子一前一後摸進這片河灘，不可能只是進山閒逛賞景。
底細不問清楚，口供沒有拿到，您就不怕無意間耽誤了陸大人佈置許久的大事？”
陸雲昭抬眼靜靜看了他一瞬，兩道視線在晃動火光裡短短相撞，沒有火藥味，卻藏著兩股勢力無聲的較勁，片刻之後兩人各自移開目光。
陸雲昭心裡透亮。
魚沐恩名義上只是跟著隊伍隨行協同護衛，真實身份卻是東廠監軍的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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