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線落在凌天渾腰間那把長刀上,又掠過對方周身流轉的拳勁,心中已然明瞭大半。
“你專程守在此地,不會只為了嘲諷我幾句。血劍閣給了你多少好處,請你來攔我去路?”
凌天渾聞言,臉上笑意徹底斂去大半,夜風掀起他破舊袍角。
“談不上金銀俗物,是一樁人情債,不得不還。
血劍閣尋到我的時候,特意提起了你,我一想,順路與師弟見上一面,倒也不錯。”他話鋒一轉,鋒芒畢露,“怎麼,師弟,莫非今日一見,就要立刻兵戎相見?”
陸沉舟沉默下來,過往塵封的記憶不受控制湧上心頭。
五十年前,二人同拜在拳聖門下,同吃一鍋飯,同練一套拳,白日演武切磋,深夜圍坐一盞油燈,拆解拳譜奧義。
當年師父留下一部《山河裂拳經》,乃是畢生心血所鑄,可惜經文殘缺,臨終前一分為二,半部傳給陸沉舟,半部交到凌天渾手上。
陸沉舟持有的上半卷,講究借勢而行,融朝堂局勢、兵家韜略於拳法之中,以守為攻,步步為營,適合穩紮穩打,借外力壯大自身。
而凌天渾手中下半卷,主打肆意縱橫,隨心出拳,不受任何規矩束縛,快意恩仇,破盡牢籠桎梏,走的是純粹江湖野路子。
兩人當初爭執不休:陸沉舟認為,武道不能脫離世道,只有手握權柄,方能庇護一方,拳術當融法度。
凌天渾卻堅信,武人自在人心,一旦被官府律法捆住手腳,拳心便死了。
為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武道見解,二人爭執決裂,各持半部拳經分道揚鑣。
此後五十年,道路徹底分開。
陸沉舟踏入公門,以拳術博取功名,一路廝殺上位,封侯做鎮撫使,手握一方生殺大權,可沒有下半卷經文兜底,他的拳法終究缺了一份破局的野性,卡在劍尊境數十年,寸步難進。
凌天渾漂泊天涯,無官無職,仗雙拳行走江湖,路見不平便出手,可少了上半卷經文的制衡,他的拳勁剛猛有餘,後勁不足,同樣被困在劍尊境界,不得寸進。
這麼多年,兩人心裡都清楚,想要再進一步,唯有拿到對方手裡另外半部《山河裂拳經》,將兩套法理融會貫通。
陸沉舟回過神,目光冷沉沉盯著凌天渾,語氣裡裹著火藥味:“血劍閣能找到你,必然把你我當年的舊事打聽得一清二楚。他們篤定,你我彼此覬覦對方手中拳經,不可能輕易罷手,對不對?”
凌天渾沒有否認,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沒錯。他們許我一樁人情,又點破了你我之間這層心結。我答應在此攔你,一半是還債,一半,也是想和師弟好好較量一番。”
“較量?”陸沉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師兄闖蕩江湖,自在逍遙,自然樂得打鬥。我身負朝廷差事,沒功夫陪你消磨。若是你肯讓開道路,今日之事,我可以暫時不提拳經。”
凌天渾一聲低笑,笑聲裡滿是不服:“不提?師弟,你我心裡都透亮。
你身居高位,拳法困於法度,缺我下半卷的肆意鋒芒。
我浪跡天涯,出拳無拘,卻少了你上半卷的穩守根基。
五十年了,你我卡在同一道門檻前,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停在這裡?”
“武道之路,各有機緣,未必非要搶奪他人經文。”陸沉舟聲音沉下來。
“說得好聽。”凌天渾往前踏出一步,半空氣流隨之震盪,“若你真這麼想,當年也不會與我撕破臉面。
今日血劍閣託我攔路,我接下了。
再說,能在這裡和師弟分個高下,順便看一看半部拳經的歸屬,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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