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不是她（六）
六
嚴日新帶著挫敗與悻悻然，坐進了駕駛座。
車內還殘留著他來時焦躁的氣息，與窗外清冷的夜格格不入。他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正準備發動引擎，車前燈卻猛地照亮了一個不知何時悄然立在前方的身影。
深灰色衛衣，瘦削的身形，正是剛剛將他拒之門外的朱小雨。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臉上那片被車燈照出的冷白，格外清晰。嚴日新心頭一跳，立刻下車。
“小雨？怎麼了？”嚴日新似乎已習慣新的稱呼，他快步繞到車前，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和擔憂，“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朱小雨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將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遞到他面前。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在完成一個既定程式。
嚴日新疑惑地接過，藉著燈光，他展開了紙條。
上面並非他預想中的隻言片語，而是一張格式規範、字跡工整的……欠條。
【今欠嚴日新先生款項，合計人民幣：肆佰柒拾叄萬玖仟元整（￥4,739,000.00）。此款項包括但不限於以往贈予之珠寶首飾折現，以及代為清償邱啟明先生部分債務之費用。立據人：邱清如】
看到署名，嚴日新心底掠過一絲激動：終於承認自己是邱清如了。
那串數字，正是他這些年陸陸續續送給“邱清如”的禮物的大致估值，再加上不久前他替她那濫賭父親填上的那個窟窿。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刺痛猛地攫住了嚴日新的心臟。他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淡漠的女人，聲音都有些發緊：“清如……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邱清如已死，往後還請叫我朱小雨。”朱小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以前的東西，我會慢慢還你。至於我爸欠你的……我也會承擔。”
“我不需要你還。”嚴日新幾乎是低吼出來，他感覺這張輕飄飄的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那些是我願意給你的，心甘情願的。”
朱小雨卻彷彿沒有聽到他的激動，繼續用那種平直的語調說：“另外，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直視嚴日新帶著痛色的眼睛：“幫我查清楚今天晚上，與葛亞宣見面的人是誰？”
這個要求讓嚴日新瞬間從被“欠條”刺痛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她怎麼會知道葛亞宣今晚見了別人？
嚴日新緊緊捏著那張欠條，他看著她，試圖從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波動，卻只看到一片沈寂。
“好，我幫你查。”他沈聲應下，語氣鄭重，“但是這張欠條……”他話音未落，雙手已經毫不猶豫地將其撕成了兩半、四半……碎片如同雪花般散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
“我不需要這個。”他盯著她，眼神灼熱而固執，“我為你做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不是為了這張紙。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夜風吹起地上的紙屑，打著旋兒，消失在黑暗中。
朱小雨看著他將欠條撕碎，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東西顫動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有點私事，需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幫我盯著一點葛亞宣？”
聞言，嚴日新立刻從憤懣的狀態抽離出來，這輕描淡寫的“私事”背後，絕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剛要求他查與葛亞宣接觸的人，現在立刻就要離開，還要他盯著葛亞宣……
“你要去哪裡？”嚴日新下意識追問，上前一步，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關切和警惕，“是不是有什麼麻煩？告訴我，我可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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