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7月中旬，距離那場深夜追逃事件已過去整整一週。
北京的天熱得邪乎，蟬鳴從早到晚地叫，吵得人心煩意亂。紅星軋鋼廠的車間裡，機器轟鳴聲混著鐵鏽味和機油味，工人們汗流浹背地忙活著。林向東站在一臺車床前，右手虎口處的紗布裹得嚴嚴實實，操作的時候有些不靈便。
“向東，你那手怎麼回事？”旁邊的老劉探過頭來問。
“上班路上摔了一跤，不礙事。”林向東隨口答道，手上的動作沒停。
他沒說實話。那天晚上被那人反手按在牆角留下的擦傷還沒好利索，每次使力都隱隱作痛。但這點傷算什麼？活著就好。
車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林向東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等他轉頭去看，那些人又迅速移開了視線。竊竊私語的聲音也多了起來，他經過的時候，總有人突然壓低嗓子。
有人在背後說他閒話。這他早就知道。
中午的時候，周鐵生主任讓人傳話，讓他吃完飯去一趟辦公室。林向東心裡有數，估摸著是要談事。
敲門進去的時候，周鐵生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看見他進來，周主任放下茶杯，招了招手：“小林啊，坐。”
林向東在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周鐵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紗布處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的蟬叫得歡。
“小林啊，”周鐵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林向東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怎麼突然問這個？周主任您有話直說就行。”
“沒什麼，”周鐵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眼神有些複雜，“就是有人跟我打聽你。我多嘴問一句，你心裡有數就行。”
“打聽我？什麼人？”林向東問。
周鐵生沒直接回答，只是說：“你剛來廠裡不久，有些事不清楚。這廠子裡的人際關係複雜，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你為人機靈，技術也好，我是看好你的。但最近……低調點沒錯。”
林向東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周主任提醒。”
從辦公室出來，林向東的眉頭微微皺起。有人在打聽他，周鐵生特意提醒——這意味著什麼？是自己調查王德貴的事被人察覺了，還是那個“影子”已經盯上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候，得繼續查下去。
下午三點多，林向東藉口去倉庫拿零件，路過運輸隊辦公室的時候，腳步微微一頓。
門虛掩著，裡面沒人。
他四下看了看，迅速閃身進去。
運輸隊的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上攤著幾本運輸記錄簿，灰塵落在邊角上，顯然平時沒什麼人翻閱。林向東快速掃了一圈，確認沒人後，拿起最上面那本記錄簿翻了起來。
王德貴的運輸記錄。
他手指快速滑動紙頁，眼睛一行行掃過去。最近半個月的記錄密密麻麻，王德貴的名字出現了不下二十次。林向東仔細核對，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七次夜間運輸記錄。
運輸地點那一欄寫的都是“廠內倉庫”，沒有任何一次是廠外的正常運輸任務。更詭異的是，這七次運輸都沒有正式的單據編號，字跡也和其他記錄不太一樣，像是臨時新增上去的。
林向東從口袋裡摸出紙筆，飛快地抄下了那幾頁關鍵資料，又把記錄簿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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