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5月16日,初夏的清晨。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一層魚肚白,四合院的屋頂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露水。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曳,葉片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蟬還未開始鳴叫,衚衕裡只有幾聲零星的鳥鳴,讓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寧靜。
婁曉娥在廚房裡忙碌著,灶臺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白米粥的清香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她熟練地攪動著鍋裡的粥,又用竹筷子從鹹菜罈子裡夾出幾根醃黃瓜,切成細絲,擺在藍邊白瓷的小碟子裡。這是一家人再普通不過的一個早晨。
林向東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手裡捧著一碗熱粥,一口一口地喝著。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整整齊齊。他的目光不時瞟向窗外,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神情有些恍惚。
突然,院子裡那臺掛在老槐樹杈上的有線廣播喇叭響了一聲,緊接著傳出了播音員嚴肅而莊重的聲音:
現在播送重要新聞。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於五月十六日通過了《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通知》……
林向東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粥碗裡的熱氣還在裊裊上升,可他卻感覺不到溫度。廣播裡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擊在他的心上。那個通知,後來被稱為《五一六通知》,是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的標誌。
婁曉娥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她看到林向東的臉色,心裡不由得一緊。丈夫的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那雙平日裡沉穩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複雜的情緒——震驚、憂慮、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悲傷。
向東,怎麼了?她放下鍋鏟,快步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不舒服?
沒什麼。林向東放下筷子,指了指窗外,廣播裡的事。
婁曉娥凝神聽了幾句。廣播裡還在繼續播送那份通知的內容,措辭嚴厲,語氣冰冷。她是資本家家庭出身,對政治風向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父親婁半城這些年來的小心翼翼,家中的種種叮囑,都讓她比一般人更懂得政治運動的可怕。
這運動……不會搞到我們頭上吧?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圍裙的邊角。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那些已經被抄家的資本家家庭,想起報紙上天天出現的批判文章。她無法想象,如果風暴席捲到自己家裡,將會是怎樣的情景。
不會。林向東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涼,我們是工人,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只要老老實實幹活,不會有人找麻煩。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忐忑不安。作為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運動將會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十年的浩劫,無數的冤案,整個國家的文明倒退……這些他都知道。可知道歸知道,他無力阻止,也無法逃避。他只能在這風暴的中心,盡力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婁曉娥看著他,眼神里有些將信將疑。但她選擇相信丈夫。她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廚房,繼續忙碌著。但她的手卻有些發抖,切鹹菜的時候差點切到了手指。
接下來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緊張,彷彿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每天清晨,當送報員把報紙塞進院門的縫隙時,林向東都能感受到一種越來越強烈的壓迫感。他翻開報紙,頭版上那些巨大的黑體字標題像是要跳出紙面:《評〈三家村〉》《打倒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黑線》《向一切牛鬼蛇神開火》……每一篇批判文章的措辭都比前一篇更加激烈,更加不留餘地。
林向東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撫過報紙粗糙的紙面。油墨的味道刺鼻而濃烈,像是這個時代本身散發出的氣息。他讀得很仔細,眉頭越皺越緊。他知道,這些文字背後,是一場即將席捲全國的政治風暴。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破四舊,立四新!
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這些口號開始出現在大街小巷。清晨,當林向東騎著腳踏車去上班時,他能聽到街道兩旁的廣播喇叭裡反覆播放著這些口號。那聲音經過擴音器的放大,變得震耳欲聾,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吶喊。路過學校門口時,他看到一群群學生排著隊,高舉著標語,喊著口號,臉上帶著一種狂熱的神情。
軋鋼廠裡也開始亂了。以往那種井然有序的生產節奏被徹底打破。林向東走進工廠大門時,看到圍牆上、車間門口、食堂外,到處都貼滿了大字報。那些大字報用紅紙或白紙寫成,黑色的毛筆字粗大而醒目,有的還加了紅叉,像是判決書。
各種造反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紅旗造反團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東方紅戰鬥隊的臂章紅得刺眼,革命職工造反司令部的成員們趾高氣揚地走在廠區裡。今天你貼我一張大字報,說我執行修正主義路線;明天我批你一場批鬥會,說你頑固堅持反動立場。工廠的生產幾乎陷入停頓,機器的轟鳴聲裡夾雜著爭吵和口號聲。
林向東所在的科室也受到了衝擊。
那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走進技術科辦公室,一進門就愣住了。正對門口的牆上,貼滿了一張張大字報。那些用粗糙的毛筆字寫成的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技術科科長吳永年。
走白專道路的修正主義分子——吳永年!
!路道專白的型典是,治政問不,技搞道知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