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十一月七日，立冬。
這一天對劉光天來說，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從這一天起，他將不再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而是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預備黨員。這意味著更大的責任、更高的要求，也意味著他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清晨，他比平時早醒了半個小時。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灰濛濛的，像是一塊浸了水的藍布。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斷斷續續的，在寂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但他已經睡意全無，心跳得有些快，像是懷裡揣了一隻小兔子，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今天，他就要在黨旗下莊嚴宣誓，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了。這個時刻，他已經等了太久。
三年了。從三年前那個渾渾噩噩的毛頭小子，到今天站在黨旗下的預備黨員，這一路走來，劉光天覺得像做夢一樣。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一個初中剛畢業就出來打工的農村青年，家裡窮得叮噹響，對未來沒有任何期待，只想著每天能吃飽飯就行。他喝酒，打牌，混日子，覺得人生不過如此。那時候的他，就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石頭，粗糙、笨拙、毫無光彩。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林向東師傅的場景。那時候他剛進廠不到一個月，正躲在車間角落裡偷偷睡覺。爐火的熱氣烘得他昏昏沉沉，眼皮子不聽使喚地往下墜。車間裡的噪音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催眠曲——機器的轟鳴、天車的隆隆、鋼花的飛濺，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單調而有力的節奏，讓他不知不覺就進入了夢鄉。他想著反正沒人管，睡一會兒是一會兒。沒想到林向東走過來，沒有罵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劉，想不想學點真本事？
就這一句話，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心裡。那顆種子在後來的日子裡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劉光天從床上坐起來，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這件衣服是他進廠時發的，穿了三年，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有些地方還打了補丁，但他捨不得扔。這是他的，穿著它，他覺得踏實。它見證了他從一個毛頭小子到技術骨幹的蛻變，見證了他在這條路上的每一個腳印。
車間裡已經有人在忙活了。
劉光天推開車間的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爐火在鍊鋼爐裡跳躍著，把整個車間映得通紅。工人們都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沒人注意到他進來。天車吊著通紅的鋼坯在頭頂緩緩移動，發出隆隆的轟鳴。鋼花飛濺，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這就是他熟悉的世界，是他三年來日復一日奮鬥的地方。
林向東正站在一臺裝置前，手裡拿著記錄本，低頭記錄著什麼。他的背影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那麼高大，那麼堅實。那微微前傾的肩膀、那穩穩站立的雙腿、那專注而認真的姿態，都像是一座山，一座讓劉光天永遠仰望和依賴的山。劉光天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三年了。師傅的背影還是那樣挺拔，還是那樣讓他覺得安心。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只要看到師傅的背影，他就知道，一切都會好的。
回來了？
林向東頭也沒抬，筆還在本子上寫著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車間裡卻清晰地傳了過來。這就是師傅的本事——他不需要看，就知道誰來了。他的耳朵、他的直覺、他的經驗，都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師傅！劉光天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林向東面前，眼眶有些紅，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我入黨了！今天上午在黨支部會議室宣誓的，周廠長親自領誓的！
林向東放下手裡的記錄本，抬起頭看向劉光天。
爐火在林向東的身後跳躍，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但劉光天看得清清楚楚，師傅的眼睛裡，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點點溼潤。那溼潤不是眼淚，卻比眼淚更讓人動容。那是一個老師看到學生成材時的滿足，是一個父親看到兒子長大時的喜悅。
我知道。林向東說。
您知道？劉光天愣住了，您又沒去會場……
周廠長昨天就告訴我了。林向東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情報網說你小子表現不錯，宣誓的時候聲音很洪亮，字字句句都斬釘截鐵。周廠長說，這小子有出息。
劉光天的臉騰地紅了。他沒想到師傅竟然早就知道了，更沒想到周廠長會特意告訴師傅。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像是冬天裡喝了一口熱酒，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原來師傅一直在關注著他，原來他的每一點進步都被師傅看在眼裡。
師傅，我……我想給您一個驚喜，所以沒說……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感動。
林向東拍了拍劉光天的肩膀。這隻手粗糙而有力，掌心滿是老繭，是幾十年和鋼鐵打交道留下的痕跡。那些老繭厚得像是樹皮，每一層都記錄著歲月的磨礪。但拍在他肩上的力道，卻那麼溫和，那麼讓人安心。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像是在傳遞一種力量、一種信任、一種期望。
光天，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共產黨員了。林向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這意味著更大的責任，更高的要求。你不再只是一個普通工人，你是先鋒隊的一員，是人民群眾的表率。
師傅，我知道。劉光天重重地點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我會永遠跟黨走，永遠不忘記自己的初心。
林向東滿意地點點頭，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變得嚴肅起來。那種嚴肅不是批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期望。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爐膛，你要記住，技術也是為了人民。你入了黨，不是為了當官發財，而是為了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我們的國家還很落後，缺鋼少鐵，缺技術少人才。我們多煉一爐好鋼，就能多為國家建設出一份力。這就是我們技術工人的使命。
劉光天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師傅以前也跟他說過，但今天聽來，格外沉重，格外鄭重。因為今天，他已經是一名黨員了，這些話不再是對一個普通工人的教導，而是對一個先鋒隊隊員的要求。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但心裡也更加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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