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鬥會後的第三天。
清晨的天幕還是一片暗青色，像是被潑了一層薄薄的墨汁。四合院的屋簷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微弱的晨曦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院牆根下的枯草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幾隻麻雀縮在枝頭，抖著羽毛，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脆。
然而，這寧靜的清晨，很快就被打破了。
你們看！老槐樹上貼了什麼東西！
一個早起倒爐灰的鄰居，仰頭指著老槐樹的樹幹，聲音裡帶著驚訝和八卦的興奮。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很快，各家各戶的窗戶紛紛開啟，探出一個個睡眼惺忪的腦袋。
林向東也被吵醒了。他昨晚幾乎沒有睡，翻來覆去地想著批鬥會上發生的事，想著王主任臨走時那個怨毒的眼神。此刻，他披上棉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貼了一張大字報。紙張是泛黃的舊報紙，邊緣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無數只細小的手在拍打。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字跡，筆鋒凌厲，墨跡濃重，每一筆都帶著一種控訴的尖銳和憤怒。
林向東走到樹下，仰起頭，一字一句地讀著。
批判林向東為資本家辯護的錯誤行為——
林向東身為國家幹部、勞動模範，卻在批鬥會上公然為資本家婁半城辯護，這是立場的動搖，是階級立場的模糊！
他忘記了自己的出身，忘記了勞動人民的苦難，這種行為必須受到批判！
他辜負了組織的培養，辜負了人民的信任，是混進革命隊伍中的危險分子！
最後一行，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像是鮮血染就的印記：必須懸崖勒馬，端正態度！
林向東看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王主任那種人，心眼小得像針尖。當眾被他駁倒，面子丟了個精光，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灰溜溜地離場，怎麼可能善罷甘休？她一定會報復，而且一定會用最陰毒、最隱蔽的方式。大字報，只是她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招數——向廠裡舉報，向革委會反映，在街坊鄰里間散佈謠言，甚至……更可怕的事情。
但林向東不怕。他知道，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大字報是政治的常規武器，但也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關鍵在於，要保持冷靜，不要自亂陣腳。
他轉身，準備回屋。身後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向東。
林向東轉過頭，看到閻埠貴正站在不遠處。老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柺杖，臉上帶著深深的擔憂。他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刀刻進去的一樣。
三大爺。林向東點點頭，聲音平靜。
閻埠貴走到他身邊，仰頭看了看那張在風中飄揚的大字報，然後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向東，你看到王主任最近在街道上的動靜了嗎？
看到了。林向東的目光掃過那張大字報，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她動作還挺快的。
你要小心啊。閻埠貴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滄桑和憂慮。他在四合院裡住了幾十年，見過太多風風雨雨，知道這種大字報背後意味著什麼。王主任那個人，我太瞭解了。她從解放前就在這條街道上當幹部，鬥過地主，批過資本家，整過。她最擅長的，就是抓住別人的辮子不放。你當眾讓她下不來臺，這比捅她一刀還讓她難受。這張大字報，只是個開始。
林向東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閻埠貴的目光緊緊盯著林向東，像是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暫時低調，不跟她正面衝突。林向東說道，聲音不急不緩，她想看我慌張，想看我認錯，想看我低三下四地求她。我偏不。我該幹什麼幹什麼，上班、吃飯、睡覺，看她能怎麼樣。她越是用這種方式對付我，我越要表現得若無其事。
閻埠貴看著林向東，眼裡閃過一絲讚賞。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佩服。他活了這麼大年紀，見過太多人在大字報面前驚慌失措、痛哭流涕、甚至精神崩潰的。但像林向東這樣，面對如此壓力還能保持冷靜和清醒的，實在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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