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實驗艙的大門在上午十點整準時開啟。
那是一扇雙開門的白色防盜門，表面平整，沒有任何裝飾性線條，只有一塊銀灰色的門牌固定在門框右側，上面用標準的無襯線字型刻著01號實驗艙幾個字。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部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平穩的低響，像一段已經被測試過多次的機械動作正在按計劃執行。
第一個跨過門檻的是慕輕星。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黃色短外套，頭髮紮成高馬尾，背了一個小型斜挎包。她進門之後先掃視了一圈客廳的整體佈局，然後轉頭對著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哇，這個客廳比我家大。她的聲音在空間裡形成了輕微的反射，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預演過的開場白正在以正確的音量和節奏被送出。
她身後跟著的是柳安夏。她比慕輕星慢了大約兩步才跨進門檻，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款毛衣，手裡沒有拿任何多餘的物品，只背了一個不大的帆布袋。她沒有像慕輕星那樣先巡視整個空間的佈局，而是垂著眼走進來，在客廳邊緣的沙發角落處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哪個位置不會擋住別人的動線。
緊接著進來的是林笙笙。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搭了一條深色褲子，是那種不會出錯但也不會被記住的搭配。她進來的時候視線先落在慕輕星身上，然後落在了柳安夏身上，然後快速掃過整個客廳，最後停在了廚房方向。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在客廳裡完成了三次對焦之後，才最終找到一個方向坐下，在柳安夏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兩位男嘉賓幾乎是同時到達的。厲嘉深走在前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領衫，沒有戴任何配飾，整個人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步伐穩得像在走一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紅毯。他進門之後在門內站定了大約一秒，目光快速掃過客廳裡已經坐下的幾個人，然後走到沙發區靠中央的位置坐下，沒有詢問旁邊的座位是否有人。另一個男嘉賓跟在他身後——一個陌生面孔，節目組之前沒有做太多宣傳，但他在入場後走向了沙發區邊緣的一個位置，與厲嘉深之間隔著幾個空位。
喬婉寧最後出現在門口。她穿了一條米色長裙，顏色和質地在客廳暖光的渲染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幾乎不反射任何光線的啞光感。她站在門口先沒有進來，像在讓整個空間適應她的到來，然後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步子不快不慢，經過玄關時稍微停了片刻，像是在觀察整個客廳的人流量密度，然後在沙發區的中段位置坐了下來。她旁邊的空位沒有坐人，但那個空位正好夾在她和林笙笙之間，形成一個可以容納另一個人但不急於被填充的間隙。
觀察區裡，喬星苒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前方螢幕上的多畫面分割畫面上。她的視線停在中央那個最大的主畫面上，但她的目光在幾位嘉賓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像在完成一段已被預設好的掃描程式。宋嶸楊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目光也停在螢幕上，但方向集中在另一個機位拍到的畫面——從側上方拍下的客廳全景，可以看到所有座位的排列和成員之間的空隙分佈。敖知宇坐在宋嶸楊另一側，身體歪在椅子裡，手機橫著拿在手上，但螢幕是暗的。他沒有在玩遊戲，只是握著那個暗著的手機，目光落在螢幕上。
喬星苒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那個機位的畫面能看清所有人的第一落點分佈嗎？座位選擇比語言早。先開口說話的人動嘴之前已經完成了兩次判斷——誰可以靠近，誰需要保持距離，誰可能成為參照物。宋嶸楊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從螢幕上移開：那個穿黑色高領衫的，他選擇的座位正好能看到門口方向，但又不在正對門的位置上。他選這個座位的速度太熟練了。這不是他第一次用這個公式選座位。他熟悉的是被觀察，不是。
敖知宇歪在椅子裡沒動，但目光在螢幕上掃了一圈：那個穿米白色針織衫的，她的落點在哪？喬星苒的視線停在林笙笙身上，她正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朝喬婉寧的方向傾斜：她選的位置能看到客廳中央，但她的座位朝向偏了。她的視線在柳安夏的方向也停了一下，補充了一句：坐在角落裡的那位，她的座位選擇是最容易撤離的方向。她靠牆坐，面朝門口方向，幾乎是背對著客廳中軸線。她在用自己的位置標註一個自己已經確定的邊界，然後維持它。
喬婉寧坐在沙發區中段的位置上，稍微側過身，面對著厲嘉深的方向，但角度剛好讓她的視線也能覆蓋到門口和廚房。她既能被他包含在視線中，又不會顯得過於主動。她坐下來之後沒有急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等其他人先開口，然後在第三個話題的時候加入了對話。
她在加入那個話題之前先抬眼看了厲嘉深的方向，然後又看了一眼林笙笙的方向，然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語調溫和：我聽說這個節目會住好幾天，晚上睡覺的臥室是不是已經分好了？她的問題指向明確，包含一個資訊點和一個連線點，語氣和措辭之間沒有留下明顯的縫隙。喬婉寧在問出那個問題之後沒有等所有人回答，她的目光已經先一步移到了主持人即將出現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一段已經被開啟但尚未被正式啟動的過程。
體驗艙裡的對話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沿著幾根不同的線同時鋪開。慕輕星先是回應了柳安夏的一句話，然後又轉向另一位嘉賓，接著回頭朝敖知宇的方向揮了一下手——儘管敖知宇在觀察室裡。柳安夏回應了慕輕星兩次，每次都不長，但也沒有讓她的話落空。林笙笙偶爾接一句，偶爾低頭看手機，像在用自己的節奏調節參與度。喬婉寧和厲嘉深之間的對話頻率和長度都保持在一個適中的範圍內，像是被仔細校準過。兩位男嘉賓中的素人安靜地坐在邊緣位置，沒有主動加入任何一段對話。
觀察區裡，喬星苒在第一次靜默——客廳裡沒有人說話的間隙——伸手取了一顆瓜子放進嘴裡。她咬開殼的聲音在觀察區裡發出一個低微的輕響，像一段正在被記錄的走針，然後她把殼放在碟子邊緣，沒有發出任何附加的宣告。在那段靜默持續的區間裡，實驗艙裡的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節奏完成第一次定位，而她正在讀取那些定位的結果——它們將像被儲存下來的座標一樣，在整個錄製期間持續可用，直到被新的資料覆蓋或修正，成為下一次定位的參照物。
（第四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