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內耗自己,不如外耗別人》第59章 舊傷與鎧甲(1)

作者:無願無憂·2小時前

第四期的臺本在週一上午發到了所有嘉賓手裡。喬星苒是在窗臺上拆開信封的,午後的陽光斜落在紙面上,把一行字照得發亮。主題欄只印了四個字:“舊傷與鎧甲。”下方附了一段簡短的說明文字,字數不多,用標準的臺本字型印刷在頁面的中段:“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有的已經癒合了,有的還在疼。也有的人為了保護那些傷口而長出了一層殼。這一期,我們會試著把這層殼稍微開啟一條縫——但開多大,由你自己決定。”

喬星苒翻完臺本之後合上放在窗臺上。她沒有像前幾期那樣在收到臺本的當天就開始琢磨點評的方向,只是把那幾張紙按照原來的摺痕疊好放回信封裡,然後繼續修剪窗臺上那盆綠植。剪刀的刀刃在她手指間均勻地移動,剪斷葉莖時發出短促而乾燥的聲響。她剪掉了一片已經變黃的葉子,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然後扔進了垃圾桶。

週三錄製當天,實驗艙客廳的佈局第三次被調整了。前兩期的座椅和螢幕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深色木質扶手椅,單獨放在客廳中央。椅子的扶手是弧形的,椅背略微後傾,像一件已經被多次使用、正在等待下一個人坐上去的固定裝置。椅子的朝向正對著客廳的其他位置,周圍沒有多餘的裝飾。主持人站在扶手椅旁邊,等所有嘉賓落座之後,沒有像前幾期那樣先做流程說明,直接開口了:“今天的規則很簡單,一個人坐上去,說一件自己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你可以選擇不說,也可以說一部分,說多久都行。”他停了一下,視線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間距的測量,“這把椅子不會限制任何人。坐上去的人隨時可以站起來,不用提前徵求許可。”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第一個走向那把椅子。那道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被一種正在等待外部訊號來開啟下一階段的靜態氛圍所佔據。有人在調整自己的坐姿,沙發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有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後重新抬起頭來。慕輕星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要開口,但話沒有說出來。柳安夏的目光落在那把椅子上,然後是她的身體動作——她站起來的過程裡沒有先做出任何準備動作,沒有整理衣襬,沒有交換視線,沒有低頭確認,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提前演練的事。她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那把扶手椅,坐下來,雙腳平放在地面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保持著一個既不是防禦也不完全敞開的姿態。

她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一段已經被反覆確認過、所以不再需要在說出口時額外用力的敘述:“我被前公司雪藏了三年。”客廳安靜了下來。沉默以均勻的速度覆蓋了整個空間,像是每個聽到這句話的人都以同樣的速度接收到了它的重量。柳安夏繼續往下說,語速比平時稍慢一些,但保持均勻,每一個字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是因為能力不夠,是因為當時的老闆追我,我沒有答應。”她停了一下,視線落在前方地面上某一個固定點上,“他對外說‘柳安夏脾氣太差不合群,沒有團隊精神,不適合做這一行’。圈裡沒有人敢用我。那三年我去過咖啡店打工,給小孩當過陪練,在商場門口發過傳單。什麼都不會,從頭學。”她說到這裡的時候,雙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在同一個位置停住了,“後來換公司重新開始。但三年沒了就是沒了。我現在聽到‘老闆’這兩個字,還是會有條件反射式的緊張。”

她說完之後沒有做額外的收尾動作,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維持著與開始時相同的姿態。她的視線仍然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沒有移開,沒有尋找回應。觀察室裡,宋嶸楊的視線沒有從螢幕上移開。他坐在觀察席上,手裡那杯茶從端起到放下之間的時間,比平時多了三次呼吸的間隔。他沒有喝那口茶,只是端了一會兒,然後放回桌面。他的表情沒有出現明顯的變化,但他的手在放回茶杯之後沒有立刻移開,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言語的確認。

喬星苒的視線在柳安夏講到“三年沒了就是沒了”的時候,從螢幕上短暫地移開了一瞬。她開啟話筒,聲音不高不低:“那三年不是你的錯。你把它放在那裡放了那麼久,現在你終於把它放到別人也能看到的位置了。”柳安夏坐在那把椅子上,在聽到那段話之後,她的身體沒有動,只是她的手指從收攏的狀態緩慢地鬆開了一點,像一段已經被壓縮了很長時間的彈簧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恢復它的初始位置。她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

慕輕星是第二個坐上去的。她的步子比平時快,靴底與地板接觸的節奏比平時密一些。她坐下來之後沒有整理姿態或調整坐姿,手指在膝蓋上沒有交握,放在兩側,像在用一個更開放的姿態來平衡自己正在準備釋放的內容。她開口了,語速比平時略快一些,像是在趕在某個時限之前完成一段已經開始但尚未完全釋放的陳述:“我出道第一年被造過黃謠。有人說我跟製作人睡了才拿到資源。當時我二十歲,看到那條帖子的時候在出租屋裡哭了三天沒出門。我媽打電話來問我為什麼不接電話,我說‘工作忙’。”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比前面那段低了一些,像在說完一段之後需要調整音量才能進入下一段,“後來公司發了律師函,造謠的人道歉了。但那條帖子直到現在搜我的名字還能翻到。”她說完之後沒有再補充,只是把雙手放回膝蓋上,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完整輸出的內容已經停留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觀察室裡,敖知宇的坐姿發生了一次微不可見的偏移。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沒有移動,但他的身體前傾了一小段距離,然後恢復原位。他沒有開啟話筒,沒有在螢幕上打字。他只是在她的講述接近尾聲的時候,用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很短的話,然後靠回了椅背裡。那句話的長度極短,像一段已經被完整接收但暫時不需要被轉述的資料,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儲存在他的內部系統中。

第三個坐上去的是喬婉寧。她的步伐與她平時走向任何一把椅子的時候相同——不快不慢,步幅均勻,像一個不需要重新設定引數的程式。但她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她安靜了一會兒,交握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準備。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前兩位都低:“我從小就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喬家告訴我的。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如果我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會不會不要我。”她停了一下,“我從小拼命考第一,拼命懂事,拼命不出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不夠好,就會被丟回去。”她的聲音在句尾出現了一次可以被察覺的偏移,像一道正在被拉扯的線在接近終點時承受了更多的負載,但仍然保持在它所在的軌道上,“我到今天都改不掉一個習慣——如果有人誇我,我會下意識覺得他在說反話。”她說完之後沒有立刻站起來。她在那把椅子上多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

林笙笙是第四個坐上去的。她走向那把椅子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更慢一些。她坐下來之後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一直在做一個別人喜歡的人。不是我想成為的人。是一個別人會喜歡的人。這兩個方向我已經分不清哪個是我自己選的了。”她說完之後沒有低頭,沒有移開視線。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但直到剛才才決定讓它離開自己的敘述。然後她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

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視線在螢幕上那四段講述完成後逐一經過了它們對應的畫面——柳安夏坐回座位時宋嶸楊的視線跟了她一段距離,慕輕星迴來之後敖知宇伸手把她座位上的雜物挪開,喬婉寧的手指回到了膝蓋上保持著交握,林笙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任何額外的動作。那道被開啟的門已經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開口。舊傷被以各自的敘述重新放置,新的位置正在形成,而那層殼在開口之後,仍然保持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著下一道訊號的到來。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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