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夏的回應在空氣中停留的時間比預計的更長。那道聲音已經完成了它的傳播，正在以緩慢的速率被空氣吸收，但它的密度仍然保持在可以被完整接收的水平上，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主要傳播的波形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最後的衰減，在客廳的空氣層中緩慢地移動，以均勻的速率向更遠的方向擴散。主持人站在客廳中央，在那道回應的餘響完全消退之前，已經把視線從柳安夏的方向移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記錄卡，然後抬起頭來，越過客廳的區域，落在了觀察室的方向。那道視線的方向指向了觀察席區域，在整個客廳的長度上形成了一道從主持人所在位置到觀察席區域的完整路徑。他開口了：“觀察室的老師們——如果你們作為體驗嘉賓，會選誰？”那道問題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完整地覆蓋了整個空間，經過了客廳的各個區域，然後抵達了觀察室。
敖知宇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在那道問題抵達之前，他已經完成了回答的初步定位。他幾乎是在主持人話音落下的同時開口的。那道回答來得太快，像一段已經在輸出埠等待的訊號正在以比正常速率更快的速度完成傳輸，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從輸出端釋放了出去：“慕輕星。”他沒有補充，沒有解釋，沒有用任何修飾來軟化那個名字的釋放方式。他只是把那道名字放在空氣層中，以它的完整形態進行傳輸。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那段時間的長度大約等於一次完整的呼吸迴圈，然後那道安靜被一陣持續的聲音覆蓋了。那陣聲音的持續時間比前幾次任何一次全場回應都更長，分佈在整個客廳的各個位置，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訊號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多個輸出埠同時啟動的狀態。那聲音在擴散的過程中保持著均勻的密度，覆蓋了客廳的各個區域，然後以緩慢的速率開始向更低的音量過渡。
敖知宇坐在觀察席上，在那道聲音持續的過程中沒有移動。他的視線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方向，沒有因為那道聲音的持續而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為調整或回應的動作。他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坐著，讓那道回應以它被髮送時的完整形態停留在空氣中，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然後被以各自的方式處理和歸檔。
主持人等那道聲音的聲音逐漸消退之後，將視線移到了宋嶸楊的方向。宋嶸楊坐在觀察席上，在那道提問抵達他所在的區域之後，他先是以與平時相同的速率完成了從接收端到處理區域的完整轉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保持著與他平時說話時相同的音量區間：“柳安夏。”沒有猶豫，沒有停頓。他僅僅是讀出那兩個字，以它們被確認過的座標完成了從輸入到輸出的完整對映。
客廳裡出現了另一陣聲音。那道聲音的持續時長比剛才敖知宇那道回應之後的持續時間更長，分佈範圍也更廣。有人在拍手，有人在交換視線，有人把視線從宋嶸楊的方向移到了柳安夏的方向，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資料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柳安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那道聲音持續的過程中沒有移動，沒有轉頭。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保持著與之前接近的狀態，但不是完全相同的狀態，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一次微調的資料正在以它被調整後的座標等待下一次被讀取。
那道聲音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開始消退，以與它出現時相同的速率向更低的音量過渡，然後逐漸接近初始狀態。主持人等那道聲音完全消退之後，把視線移到了觀察席剩餘的那個位置上。喬星苒坐在觀察席上，在主持人的視線落在她方向之前，她已經完成了從接收到定位的完整轉移。她沒有像敖知宇那樣在問題抵達的同時就完成輸出，也沒有像宋嶸楊那樣在完成轉移後以勻速的速度完成釋放。她坐在那裡安靜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的長度大約是三秒——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載入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需要一段比正常傳輸更長的處理時間來完成從接收到輸出的完整轉移。然後她開口了：“我選江總。因為他是唯一能把我懟回來的人。”
那道回答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完整地覆蓋了整個空間，然後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和評估。客廳裡經歷了一次短暫的安靜——不是因為那道回答沒有被接收到，而是因為它需要一段比正常傳輸更長的處理時間來完成從表面層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江鉉坐在觀察官席位上，在喬星苒說出那段回答的整個過程中保持著與他平時錄節目時相同的姿態，沒有移動，沒有轉頭。但他的視線在聽到“唯一能把我懟回來的人”的時候，沒有從前方螢幕的方向移開——他沒有因為這個稱呼而產生確認的需要。
客廳裡的那道安靜持續了比預計更長的時間。然後那道安靜被一陣新的聲音覆蓋了——分佈在整個客廳的各個位置，在擴散的過程中保持著均勻的密度，覆蓋了客廳的各個區域，然後以緩慢的速率開始向更低的音量過渡。
喬星苒沒再說更多。話已經放出去了，放在那兒，不需要再往上添什麼。有人聽見了，有人記住了，有人把它放進了自己心裡某個位置。那句話跟之前說過的很多話一樣——不回收，不改口，不追加解釋。它就待在那兒了，像一顆已經落定的石子，被水流覆蓋之後仍然保持著它自己的形狀。至於它以後會不會被重新翻出來，那也不是她現在要考慮的事。反正說出去的東西，她不收回來。由著它在別人的記憶裡慢慢安頓下來，或者慢慢變形、慢慢被重新理解——都行。她只管說完了，剩下的事跟她沒關係了。
（第八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