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雜誌的邀約是在江鉉發出“沒叛變”那條微博之後的第五天發過來的。喬星苒那天下午正在窗臺上修剪綠植，手機響了，是小圓轉過來的郵件預覽。她放下剪刀，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後點開了那封郵件。策劃案的封面是一張極簡的黑白排版——標題居中，加粗字型，周圍留了大片空白。“年度最瘋情侶——封面專題策劃。”她坐在窗臺上從頭翻到尾，看到最後一頁的拍攝構想時，合上電腦，給江鉉發了一條訊息：“你看郵件了嗎？”江鉉回得很快：“看了。‘最瘋情侶’——這個定位，你接受嗎？”喬星苒看著那行字，打了四個字發過去：“接不接受要看拍攝現場有沒有道具。如果沒有石板，我不拍。”江鉉過了一會兒才回：“我去跟雜誌社說。”
拍攝當天，喬星苒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攝影棚在一棟老廠房改造的樓裡，二樓是化妝間，地面是水泥磨平的，牆角還保留著原來的管道走線。她換好了雜誌社準備的衣服，坐在化妝鏡前等化妝師來上妝。江鉉在約定時間準時推門進來，穿了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沒有系領帶，跟他平時出現在辦公室的著裝風格保持一致。他看到喬星苒的時候先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進來，在相鄰的椅子上坐下。化妝師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了幾次，手裡握著粉撲，視線在鏡子裡交替打量著兩人，最終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句：“你們是……要拍‘最瘋情侶’對吧？”江鉉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鏡子裡喬星苒的方向，說了一句：“對。但沒有石板。”化妝師顯然聽懂了什麼，微笑著重新扶正了手裡的粉撲，沒有追問，繼續往喬星苒的鼻樑上補妝。
第一組拍攝在樓下的大空間裡進行。場地空曠，只有一塊深灰色的背景布和幾盞打光燈。攝影師站在鏡頭後面，微調了一下相機角度：“第一組，你們可以自由互動，不用刻意擺姿勢，我們抓拍自然狀態。”江鉉站在喬星苒旁邊，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他側頭看了她一眼：“你上次說驗收標準是邊緣光滑、字跡清晰——那第三塊石板我要不要提前預約你的驗收時間？”喬星苒沒有轉頭看他，視線仍然保持著與攝影師相同的方向：“第三塊你還沒開始刻，你現在問這個有點早。”江鉉的聲音從側方傳過來，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音量區間：“我提前問，免得你說我工期排得太滿。”攝影師在他們對話的過程中已經按了三次快門，眼睛沒有離開取景器，但能聽到相機連續的快門聲在安靜的空間裡均勻地敲擊著。
喬星苒的視線微微偏了一下，落在鏡頭之外的位置：“你上次說三週工期，現在已經過了一週了。你刻到第幾塊了？還是說第一塊還沒開始動刀？”她側過身，微微歪了一下頭，“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最好重新審一下你的交貨計劃。”江鉉站在原地沒有動：“第一塊已經刻完了。第二塊磨了一半。”喬星苒的嘴角動了一下，像一道正在被拉伸的曲線正在以與之前相同的速率完成它的展開：“那你的打磨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但我要提醒你——第二塊磨了一半不代表刻了一半。磨完了還得刻字，刻完了還得拋光，拋光完了還得等我驗收。你不要以為自己進度已經過半了。”
攝影師在那段對話結束之後，暫時把相機放下了。他低頭看著螢幕上的預覽，翻了大概十幾張，在翻到某一張的時候停了下來——畫面上兩個人的距離比剛開始的時候近了一些。他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下一組，你們可以更近一點。”第二組拍攝開始的時候，攝影師把焦距拉得更近了：“這次的主題是‘親密感’。你們可以靠近一點，不用考慮太多。”
喬星苒和江鉉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短到了半臂。他側身站著，她微微仰著頭。攝影師從取景器裡看到喬星苒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你欠我十塊石板。現在進度只有半塊。你打算什麼時候把進度補上？按這個速度，你什麼時候才能交夠十塊？需不需要我給你設一個更具體的工期？”江鉉的聲音從側方傳過來：“你先驗收第一塊，然後我再給你看第二塊。驗收過了，我再往下刻。”喬星苒說：“第一塊我已經在用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方那塊石板掛件，“已經在用，不代表已經驗收了。我用的是你送的，但驗收的標準是我定的。你刻的是按我的標準來，還是按你自己的想法來？”江鉉想了一下，然後說：“按你的標準來。但我會留一個簽名標記在背面。這是我自己加的，不在標準裡。”攝影師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門。他低頭看了一眼相機螢幕，然後抬起頭來，說了一句：“這張不用修了。”
慕輕星是在拍攝結束後的第三天看到未修圖的。那天下午，喬星苒收到她發來的一連串訊息，全是感嘆號，十幾條擠在對話方塊裡，內容只有簡短的兩句話：“我看了未修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嗑的。”後面跟了一排捂臉的eji，又補了一句：“那張你們對視的，攝影師說不用修的那張——你能發給我嗎？我設桌布。”
喬星苒看著那段話，沒有回覆那張對視的未修圖，也沒有回問拍攝的具體情況。她只是坐在窗臺邊沿，把手機放回窗臺上，低頭看了一眼鎖骨下方那塊石板掛件。她不知道慕輕星在那張未修圖裡看到了什麼，也許是那種在鏡頭前完全放鬆的狀態，也許是那種不需要刻意維持的日常默契，也許只是兩個人站在一起時形成的某種畫面感。她只知道那些未修圖以它們被拍攝時的完整形態存在於它們該在的位置上，不需要被調整曝光，也不需要被任何形式的後期處理重新覆蓋它原有的內容。
雜誌釋出封面預告的那天，配文只有一行字：“年度最瘋情侶。”配圖選了那張攝影師說“不用修了”的照片——畫面裡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正好卡在半臂的位置，江鉉側身低頭看向她，喬星苒的視線落在他肩膀的方向，嘴角弧度還沒完全展開，但那道弧度的輪廓已經被完整地記錄在了底片上。那張照片在釋出後的極短時間內出現在相關話題頁面的前排位置，被反覆截圖、反覆儲存。在那張未修圖完成的展示中，那條從走廊到停車場的路徑又重新被測量了一次。而那張照片的構圖路徑——從畫面左側的兩人之間開始延伸，經過他低下頭時下巴與衣領的夾角，經過她仰起頭時下巴與領口的間距——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延伸，不需要額外的說明，也不需要新增標註，已經在以它的速度完成它該完成的確認。
（第九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