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被爆出來的第三天，喬星苒收到了柳安夏的微信。訊息發過來的時間是週三下午，窗外正在下著一場不大的雨，雨水沿著窗玻璃往下滑，在玻璃表面形成一道一道傾斜的水痕，把窗外的街景切割成不連續的片段，再在底端重新匯合。喬星苒當時剛午睡醒來，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機解鎖，看到柳安夏的頭像旁邊多了一條未讀標記。訊息很短，只有一句話：“你看到那個製片人的新聞了嗎？”
那件事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內已經完成了從最初被曝到被更多人注意的完整傳播，熱搜榜上的詞條從榜單底部一路攀升到了中段位置，評論區裡的討論正在以不斷增加的速度重新整理著新留言。不同方向的內容在話題頁面上層層疊加，有人在整理時間線，有人在補充新的資訊，有人在評論區轉發原始帖子的截圖。喬星苒已經在前一天晚上看過那篇報道了，但她看到這條訊息時還是坐在床沿邊，讀完訊息之後沒有立刻打字，先是讓那句話在她的內部系統裡完成了一次從接收到處理的完整轉移，然後才回了一個字：“嗯。”她按下發送之後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片刻之後螢幕又亮了一下，柳安夏的回覆出現在對話方塊裡：“我之前那個公司的老闆，跟他認識。”
喬星苒沒有再追問。她只是看著那行字在螢幕上停留了一段時間，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接收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接收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接收到儲存的完整轉移。她知道柳安夏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句話——她第一次在節目裡講自己被雪藏的事情時那三年被浪費的時光、她在提到那個老闆時手指在膝蓋上的收攏方式、她的聲音說到“三年沒了就是沒了”的時候那道偏移。這些事情記錄在她的內部儲存區域裡，每一次被提取的時候都會再次確認它們的存放位置。柳安夏給她發這條訊息，說明她的路徑已經準備好在新方向上進行對接了。
喬星苒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打電話過去。她只是確認了那條路徑的存在，確認它連線到柳安夏在舊傷那期說過的話——那三年被雪藏的經歷、她提到的那個老闆——然後把它放進了一個需要被保留的位置，等著看它是否會在下一步行動中派上用場。她放下手機，在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雨還在下，窗外的街景被一層水幕覆蓋著，行道樹的輪廓在雨幕中變得模糊，那些水痕仍然以相同的方式在玻璃表面劃下它們各自的軌跡。
週四下午，江鉉的助理打來電話，在電話裡用他平時那種標準助理的語調說明了情況：那位製片人的影視專案與《人類情感觀察室》存在資金關聯，製片人因此在節目組安插了幾個自己人，其中一個是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去年被叫去單獨談話，雖然沒有簽過保密協議，但事後也沒有追究。助理在電話裡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措辭是否符合要求：“現在江總的意思是，先跟她談一次，確認她想不想發聲、想走哪條路。由她自己定，江總不干涉她的選擇。”喬星苒聽完之後沒有在電話裡多說，只確認了時間和地點，然後掛了電話。
週五上午，喬星苒按約定到了江鉉的辦公室。她進去的時候江鉉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沒有拿檔案，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中間頁的筆記本，頁面右側的空白處折了一個角。他沒有抬頭看她，先把手邊的茶杯往她那邊推了一下，然後才說：“她同意了。她想說，但她不想把名字放到公開報道里。”喬星苒在沙發上坐下來，注意到那杯茶冒著熱氣，像是剛倒的。她沒有立刻去碰那杯茶，而是開口問了第一句：“她不想公開名字，那她想走哪條路？”江鉉的聲音保持著他平時陳述事即時慣常的節奏：“她提供了材料。時間、地點、說過的話、做過的動作，全部有記錄。她說——‘不一定要上法庭，但不能再讓他有機會做同樣的事。’”
喬星苒坐在那裡，聽完那幾句話之後沒有立刻開口。她安靜了片刻，像在完成一段從接收到處理的完整轉移——那道陳述在她內部被完整接收、分類、評估，然後被歸入對應的儲存位置——然後她開口說：“那你打算怎麼用那些材料？”江鉉合上了面前那本筆記本，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一個日期——是那件事第一次被曝出來的日期：“她願意給誰看，就給誰看。她自己的判斷比任何人的判斷都更接近真相的邊界。”喬星苒在窗臺邊沿坐了一會兒，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茶上——杯壁外側的水珠正在以緩慢的速度蒸發，杯沿附近的水汽正在變薄，留下幾道淺淡的水痕，沿著杯壁向下移動，在接近杯底的位置被吸收。她沒有追問“這樣夠不夠”，也沒有確認後續進展。她只是坐在那裡，把那段對話在她自己的內部系統裡完成了一次從接收到處理的完整轉移，然後說：“柳安夏跟我說過，她前老闆跟那個人認識。”
江鉉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她說話的時候視線沒有移開，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完成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他開口了：“超出了我直接處理的範圍。但如果她願意提供資訊的話，我可以安排她在另一個方向上完成確認——不進入公開渠道，就能完成核驗。”喬星苒沒有再說更多。她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端起那杯已經不那麼燙的茶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在拉開門之前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如果她需要人陪著，跟我說一聲。”
週日晚上，喬星苒在“星夜話”直播裡看到彈幕裡刷過了幾條關於那件事的評論。有人在問“你聽說了嗎”“那個製片人是不是以前跟你們節目組合作過”“你對那些事怎麼看”。她沒有在彈幕剛出現的時候回應，而是讓那些問題在螢幕上多待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說了一句：“事情已經在處理了。該負責的人，不會因為沒人說話就不需要負責。”她說完之後沒有解釋更多。那道陳述在空中完成了它的完整傳播，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然後以各自的方式處理和歸檔。她看了一會兒螢幕上漸漸消退的彈幕，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那些事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在不同的路徑上被處理，該發生的正在以它們自己的速率前進，該落地的也終將落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相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些路徑已經銜接上了。
（第一百零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