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之後的第三天，喬星苒在“星夜話”開播之前收到了江鉉發來的一條訊息。訊息發過來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多，距離直播開始還有將近四個小時。她當時正在窗臺上修剪綠植，剪刀在指間移動的時候感覺到手機震了一下，她放下剪刀，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後拿起手機解鎖，看到江鉉的名字出現在對話方塊頂部。
訊息的內容不長，措辭直接，保持著與他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投資方那邊我已經接觸過了。他們之前不知道製片人的情況。現在知道了。”她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覆，把手機放在窗臺上，繼續修剪完剩下的幾片葉子，然後才拿起手機打了一個字發過去：“好。”她沒有追問細節——沒有問他是怎麼接觸的、對方的態度如何、他用了什麼方式讓他們知道。她只是確認了那件事已經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前推進，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準備當晚的直播。
週四晚上八點，喬星苒準時按下了開播鍵。她坐在沙發上，調整了一下鏡頭角度，然後把手邊那杯水放在桌面上靠右的位置，杯底與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彈幕從開播後的第一秒就開始湧入，有人在刷日常話題，有人在問她的近況，有人在問那件事有沒有新的進展。她沒有在開播時直接回應任何關於製片人的話題，按照她平時直播的節奏聊了大約二十分鐘的日常話題，中間穿插了幾條彈幕互動，語氣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和密度，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訊號正在以固定速率完成它的輸出。
她在直播進行到大約二十五分鐘的時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她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時候，放得稍微偏了一些——不是那種非常明顯的失誤，只是她的手在放下時多移動了約一兩釐米的距離，使杯底沒有準確落在它原本所在的位置上。杯底滑過桌面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像是被放偏之後再被推正的過程——她伸手調整了一下杯子的位置，然後坐回沙發上，像是準備繼續聊前面的話題。但她在開口的時候，話頭已經落在了一個稍微偏離的方向上，像一條岔路在她的敘述路徑上短暫地閃現了一下，然後與她當前的主路徑完成了一次交匯：“對了，我前兩天看到一個新聞，說有個製片人被曝出了一些事情。具體情況我不瞭解，只是掃了一眼標題，當時沒仔細看。”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憶那個標題的措辭，“那個製片人姓什麼來著……”她偏了一下頭，聲音變輕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語，“好像是姓某個不太常見的姓，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那個名字的發音，跟我之前聽過的某個發音挺像的。”
彈幕在那段話被說出的過程中開始加速，那些內容從不同的方向同時湧出來，在螢幕中央形成了重疊的波形。有人在刷“哪個製片人”，有人在問“你說的是不是那個新聞”，有人在打“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部訊息”，那些內容以不同的句式重複著同一個指向，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放大的訊號正在以固定速率覆蓋著越來越廣的範圍。她沒有停下來回應那些追問，像是已經自然地過渡到了下一個話題——但在她開口說下一句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比之前放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話本不該被說出口，卻在她意識到之前已經完成了它的輸出：“反正我記得那個新聞下面有人評論說——某製片人是不是該改名叫腌臢人。”
她說完之後沒有停頓，直接接上了下一個話題，開始了另一段關於日常瑣事的敘述，語氣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和密度，像剛才那段話只是她在一段完整的敘述中偶然經過了某個不重要的節點。但彈幕的方向已經變了。有人在螢幕上刷著“腌臢人”那三個字，有人把那句話截了下來，有人把它轉發到了話題頁面裡，有人開始搜尋“腌臢人”到底指的是誰。那三個字在螢幕上以固定的速率擴散，從直播間的彈幕區移動到話題頁面，從話題頁面移動到轉發區，從轉發區移動到評論區，然後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擷取、放大、引用、分析、歸入不同的討論分割槽——像一道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速率完成從傳送端到儲存區域的完整轉移，不需要額外的驗證來確認它的存放位置。
直播結束後，喬星苒關掉了裝置。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站起來。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一陣子了，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區。她把手機從窗臺上拿起來，看到江鉉在直播開始後發來的一條新訊息，傳送時間大約在直播開始後的三十多分鐘：“看到了。”只有兩個字。她看著那兩個字，在輸入框裡打了一行字又刪掉，然後又打了一行字發出去：“我說的不是你說的——我說的就是‘某個製片人’，沒有具體到名字。我是順著彈幕往下說的。”她的手指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江鉉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句：“我知道。但你那句話說出去之後，跟‘具體到名字’之間已經沒有區別了。”喬星苒看著那行字，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她接著打了一句話：“那你有把握嗎？”江鉉的回覆比之前更快一些，像是在她傳送之前就已經完成了輸入，只等著它出現在螢幕上：“我說過‘管’。”她看著那兩個字，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接收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接收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那兩個字在她內部的儲存區域裡，跟三天前他在電話裡說過的那個“管”字被存放在同一個目錄下，保持著與它們被髮送時相同的排列順序和間距。
她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燈光仍然以與之前相同的亮度和角度覆蓋著窗臺，她坐在那道亮區的邊緣，把整個晚上發生過的事情在她的內部系統裡重新過了一遍——那杯水放偏的聲音、開口之前的那段時間、那三個字的發音、彈幕的反應、直播結束後他發來的那兩條訊息——她確認每一段都被歸類到了正確的區域，所有路徑都已經在輸出端完成閉合，不再需要額外的驗證來確認它們的存放位置。她站起來，從窗臺上下來，往房間的方向走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完成最後一次確認——那三個字已經不在她這裡了，它已經落到了它該在的地方，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剩下的行程。
（第一百零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