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期財經採訪播出的時候，喬星苒沒有看直播。
她是在週四下午知道的。當時她正坐在窗臺上修剪綠植——自從那件事之後，修剪綠植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日常動作，不需要經過思考，不需要做任何心理準備，只需要拿起剪刀，找到需要修剪的枝條，沿著葉柄的根部剪斷，然後把剪下的部分放在掌心裡，確認它已經脫離了原來的位置。窗外的光線從玻璃的角落斜斜地透過來，在木質檯面上鋪開一層偏暖的亮色，把她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手機放在窗臺邊沿，螢幕亮了一下，她放下剪刀，用拇指和食指擦了擦刀刃，然後拿起手機解鎖，看到江鉉的名字出現在通知欄頂部。訊息很簡短，一條連結和一句話：“下午的採訪。不用看也沒關係。”
她讀完那行字，沒有立刻點開那個連結。她把手機放回窗臺上，繼續修剪完剩下的枝條，剪完最後一根之後，把剪刀合攏放回工具箱裡，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拿起手機，點開了那條連結。
採訪畫面亮起來的時候，她看到的是一段標準的財經訪談場景——深灰色幕布垂在背景中，兩把扶手椅相對擺放，椅背的線條筆直，中間隔著一張矮桌。桌面上放著兩杯水，杯壁外側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得出已經放了有一會兒了。江鉉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沒有打領帶，領口保持著自然的弧度，姿態與他坐在辦公室時的樣子接近——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像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訊號正在以它被記錄時的格式保持在那裡。主持人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臺本，在寒暄了幾句之後，將問題轉向了正題：“最近行業裡有一些變動，有人說你和喬星苒正在改變這個行業的玩法。你認同這個說法嗎？”
江鉉在聽到那個問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保持在與主持人相同的方向，但在開口之前停頓了片刻，像在確認一段已經被接收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接收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接收到處理的完整轉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跟他在任何一次錄製中說任何話的時候一樣：“這不是關於我或她個人。是做了應該做的事的人。她做了她應該做的部分，我做了我應該做的部分。”他的陳述保持著與他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僅此而已。”
主持人翻了一頁臺本，問出了下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麼支援喬星苒做這些事？”
鏡頭切到了江鉉的側臉。他的視線在聽到那個問題之後，從主持人的方向移開了一瞬，落在鏡頭所在的方向，像一段正在被持續讀取的資料在它的輸出路徑上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偏移，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保持著他平時說話時慣常的節奏和音量：“因為她是對的。”他說完那四個字之後沒有立刻收尾，而是繼續往下說，語速保持著與開頭相同的節奏，“而且她不怕得罪人。我也不怕。”
喬星苒看到那段畫面的時候，她坐在窗臺邊沿，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指尖還殘留著一點修剪綠植時沾上的溼潤痕跡。那道痕跡在窗臺邊沿乾燥的木紋表面形成了一道極淡的弧線，從她指尖的位置向外延伸，在接觸到空氣之後開始變幹，從溼潤變成微黏，然後逐漸變薄，在木紋的紋理之間緩慢地消失。她在聽完那兩句話之後，沒有產生任何可以被識別的情緒波動——沒有比正常情況更快的呼吸，沒有需要刻意壓制的弧度，沒有在某一個詞被說出時短暫停頓的指節。她只是坐在那裡，讓那段陳述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在她的內部系統裡完成了一次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從耳蝸到聽覺皮層，經過語義處理和情感評估，進入儲存區域，在那裡被分類、標記、歸檔，放置到對應的目錄下面。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下午的光亮向傍晚的過渡階段移動，在窗臺的角落留下一道偏暖的窄長光帶，邊緣在靠近窗框的位置逐漸變薄，在木紋表面形成一道正在被時間勻速收縮的亮區。她坐在那道光的旁邊，把那段採訪的畫面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因為她需要重複接收那道資訊，而是因為她想確認他說話時的一些細節：嘴唇形成“因為她是對的”這幾個字時的形狀，視線在說完“我也不怕”之後收回去的方向，說話時的停頓位置和重音分佈。她確認了這些細節之後，放下手機，把修剪下來的枝條殘片收攏，用手指將它們攏到一起，然後扔進垃圾桶裡，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流進杯子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形成一道持續的白噪音，從高到低，隨著水面上升逐漸變悶，在杯子快要滿的時候變成一種被水體包裹的短促翻湧。她關掉水龍頭，站在料理臺邊沿喝完那杯水，保持著與她平時喝水時相同的速率，不多不少，正好夠她喝完一整杯，然後放下杯子。她走在窗臺邊重新坐下來的時候，手機螢幕還亮著，但那段採訪的影片進度條已經走完了。螢幕上的畫面停在採訪結束後的靜幀上——深灰色幕布，兩把空了的扶手椅，矮桌上的兩杯水仍然保持著與開始時相同的水位，杯壁外側的水汽已經全部蒸發了，只在杯壁上留下幾道細小的水痕。
她沒有再從頭播放一遍。窗外的光線已經偏到了窗框的邊緣，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比之前更窄的光帶，在靠近牆角的位置逐漸變薄，最終消失在陰影裡。那些聲音已經在以與它們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被不同的接收者採集、處理和歸檔之後，被存放到了各自對應的儲存區域裡，以與它們被放置時相同的格式保持著它們的位置。她坐在窗臺邊沿，沒有再去看那道採訪片段是否還在話題頁面上保持著熱度，沒有再去看那些轉發和評論是否還在持續增加，讓這個下午以它自己的速度安靜地走完。那道亮區的邊緣正在以緩慢而恆定的速度向窗框的方向移動，在接近窗框的位置逐漸變薄，在接近牆角的位置逐漸消失，在窗框的陰影裡完成了它的最後一段行程。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