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星苒知道江鉉的生日，是在《人類情感觀察室》第九期錄製結束後的走廊裡聽到的。
那天錄製收工得比平時早，工作人員開始拆線纜收器材，走廊裡人來人往。她走在人群后面，準備回休息室拿外套，經過走廊中段的時候，幾個工作人員正蹲在地上收線纜，有人一邊把線纜捲成圈一邊說了一句：“下週江總生日，不知道他收不收禮物。”旁邊的人笑了一聲：“他連自己生日都不會提，誰記得住啊。”喬星苒從那幾個人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放慢腳步，沒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為“我在聽”的回應，但她記住了那句話裡的日期。她把那組數字放進了一個已經被編好號的儲存區域裡，沒有在上面做任何額外的標記或提醒。
之後的幾周，她沒有對那件事做出任何可以被識別的準備動作。沒有提前問他喜歡什麼，沒有問任何人他的偏好，沒有去翻他的社交媒體頁面確認他是否在這幾年的同一日期有過公開表述。她只是把日期存放在固定的位置，保持著與它被記錄時相同的格式，在它的標籤欄裡寫了一個生日標記，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真正開始準備是在生日前三天。那天下午她去了之前去過的那家裱畫店旁邊的石料行。那條巷子不深，門面不大，門口沒有擺放展示品，只在門框右側掛著一塊手掌大小的深灰色石板，上面刻著三個字：“石料行。”字跡不是量產字型，筆畫邊緣能看到人工刻鑿留下的深淺變化。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店主正坐在櫃檯後面用放大鏡看一塊石料表面的紋理，聽到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手裡還握著那塊石頭和那面透鏡。她說想要一塊石板，大小要能握在手裡，邊緣要修過。店主把放大鏡放回檯面上，從櫃檯底下翻出幾塊備料，在她面前排開。她低頭逐一看了過去——四塊石板並排放在深色木質的檯面上，深灰色的表面在頂燈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澤，有的偏啞光，有的帶一點細微的顆粒感。她的視線從第一塊開始，經過第二塊，在第三塊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第四塊，再回到第三塊。她最終選了第三塊——手掌大小，深灰色，表面光滑，邊緣已經被打磨過，只在邊角處保留了一點原始的稜線，觸感剛好卡在鋒利和圓潤之間。她把石板拿在手裡掂了一下重量，確認了它的密度，然後付了錢，把石板放進帶來的布袋裡，走出了石料行的門。
她沒有讓店主幫忙刻字。那天晚上她洗完澡，頭髮還半溼著，坐在窗臺上，把那塊石板平放在膝蓋上，手裡握著那支她上次在江鉉辦公室用過之後自己買了一支的刻刀——握柄處已經出現了一道淺淡的指痕，那是她在之前的兩次刻字中形成的標記。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一段時間了，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長的暖色亮區，從窗臺邊沿延伸到地板中段，在接近沙發腳的位置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陰影裡。她把刻刀握在手裡，刀尖在燈光下形成一小點反光，她把石板表面在燈光下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光線以接近垂直的方向落在刻字區域上，然後開始下刀。她沒有畫線，沒有做預刻，直接沿著她已經在心裡走過了好幾遍的路徑落下了第一刀。刀尖碰到石頭表面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細微的阻力，像在與石頭的紋理對話，每一刀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找到落腳點，然後沿著固定的方向走完它的行程。她刻完第一個字之後停下來，用指腹沿著筆畫的走向走了一遍，確認了筆畫的方向和深度，確認了折角處沒有多餘的毛刺，然後調整了一下握刀的角度，繼續往下刻。整個過程持續了一段時間，她中間停過兩次，每次都是為了檢查已經刻完的部分是否保持了與下一部分相同的深度和間距。當她刻完最後一個字時，她放下刻刀，用指腹沿著整個句子走了一遍——從“生日快樂”到“繼續保持”到“你懟不過我的人設”——每一個字都以相同的格式和相同的間距排列在石板表面，保持了與它被刻下時相同的深度和角度。她把石板舉起來對著窗外的路燈光看了一遍，確認了每一個字的邊緣都保持著平滑的折角，然後把它放在窗臺邊沿，讓它在空氣裡自然晾乾。
她把石板收進書桌抽屜裡，跟那塊寫著“站定”的石頭放在同一層，但保持了一個手掌寬的距離——不是刻意對齊，只是在放下的時候讓它以自己慣常的姿態落在抽屜裡。生日當天下午，她帶著那塊石板去了江氏大樓。她在前臺報了名字，前臺姑娘在撥內線電話之前多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是在她的名字和她的來訪方向之間做了一次快速確認。然後她在前臺的確認訊號完成之後沿著走廊走向電梯，在電梯門合攏之前按下了頂層的按鈕。
江鉉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視線從紙面移開，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確認了她沒有帶任何她平時會帶的東西——沒有紙袋，沒有信封，沒有書——然後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靠進椅背裡：“你今天不是來找我對流程的。”
喬星苒沒有回答。她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面，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塊石板，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推到他面前：“生日快樂。繼續保持你懟不過我的人設。”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石板。石板上的字在室內光線下保持著與刻好時相同的密度和對比度。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先看了一會兒——從第一個字開始，依次經過了“生日快樂”“繼續保持”“你懟不過我的人設”這一整段完整的句子，視線在“懟不過”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移動。然後他伸出手，沿著石板的邊緣走了一遍——從左側邊緣到右側邊緣，指尖在轉角處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指腹落在刻字的凹陷區域裡，沿著第一行字的筆順走了一遍。他看完之後，把石板拿起來，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架子前，把它放在了他放石板的那一格——和那塊寫著“喬星苒專屬”的新石板並排放置，兩塊石板的底部邊緣在同一個水平面上對齊了，像兩枚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與它們被放置時相同的間距完成它們的最終定位。那塊舊石板——她砸碎的那塊——被放在下一層的角落，被修補過的裂紋在燈光下形成一道極細的陰影線，像一段已經完成了主要傳播但還沒有完全衰減的波形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完成最後的殘餘傳導。
喬星苒站在那裡，看到他把石板放好之後，沒有再看那塊新石板，只是確認了它的位置已經與旁邊那些舊標記保持了相同的間距，然後收回視線說：“我回去了，你繼續看檔案。”她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兩步之後，他的聲音從辦公桌方向傳過來，保持著他平時說話時慣常的節奏和音量：“這個角度我確實懟不過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那你下次換個方向。”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沒有回頭去看那塊石板是否還在它被放置的位置上，因為她知道它已經被放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和那些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放在一起，保持著相同的間距，等待著下一次被重新確認。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