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期的臺本是在週二發到所有嘉賓手裡的。主題欄印著四個字:“告白與告別。”說明比前幾期都短,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資料正在以與它被記錄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每個人要對一個人說一句一直想說但沒說的話,可以是告白,也可以是告別。
錄製當天,客廳被重新佈置過。所有的座椅撤走了,換成了七把獨立的深色木椅,面對面放置,中間留著一道寬敞的空地。燈光比前幾期暗了一些,在每個人臉上都鋪了一層均勻的亮度,把那些細微的浮動照得比平時更清楚。主持人站在客廳邊緣,手裡沒有拿臺本,只有一隻無線話筒:“今天的規則很簡單——你們自己選一個物件,走到他面前,說一句話。說完就結束。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沉默。”他停了一下,“也可以不說。”
安靜了片刻之後,喬婉寧站了起來。她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厲嘉深面前停下。他們之間的距離比她平時與他說話時更近,近到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讓在場的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中形成了穩定的輪廓:“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還是演的。但我是真的。不管以後怎樣,謝謝你陪我走過這一程。”
她說完之後沒有移開視線,在原處多站了一會兒——像在完成一段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格式完成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然後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厲嘉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的目光在她離開之後,從剛才的方向落到了她坐回去的位置上。他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除了正在回坐的喬婉寧之外,沒有人能夠捕捉到那句話的完整內容,然後他收回了目光。喬婉寧沒有轉頭確認,他的那句話就已經在她自己的內部完成了從接收到確認的完整轉移。
林笙笙是第二個站起來的。她站起來之後沒有像喬婉寧那樣徑直走向一個明確的方向,她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了喬婉寧的方向。她沒有走到她面前,在她前方大約兩步的位置停住,聲音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同的音量區間:“我知道你從來沒把我當真正的朋友。但我把你當了。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她說完之後沒有等回覆。她直接轉身走了,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喬婉寧坐在那裡。她在林笙笙轉身走回座位的時候沒有叫住她,沒有解釋,沒有挽回。但那道已經被放下的陳述以與它被髮送時相同的密度和形態停留在了空氣層中,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處理和歸檔,然後被存放到了各自對應的儲存區域裡,以與它被放置時相同的格式保持著它的位置。
柳安夏站起來之後,她的方向不同於其他所有人——她徑直走向了觀察室的方向。穿過客廳和觀察室之間的通道,她在那道敞開的門前方停下,站在原地,視線穿過那道已經敞開的門,穿過觀察室與客廳之間的那段間距,落在宋嶸楊所在的方向,距離大約幾步。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你之前說‘我陪著你’。我想說——好。”宋嶸楊坐在觀察席上,耳朵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快的速度變紅。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走向她的方向,沒有像她那樣穿越那道已經被開啟的通道,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以與他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和音量,在觀察室的空氣層中保持著他慣常的音量和節奏:“嗯。”
慕輕星和敖知宇那一組是最後完成的。她站起來,走到觀察室前方那道敞開的門前面,但沒有跨過去。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保持著可以被完整接收的音量,保持著與她平時說話時相同的節奏和音量:“你這個人是真的很煩。但也是真的能讓我笑。”敖知宇坐在觀察席上,他的坐姿在前半段保持著他慣常的鬆弛,但慕輕星那句“能讓我笑”落下來之後,他的坐姿發生了一次極細微的變化,背脊從椅背上離開了一小段距離,像一扇已經虛掩了多時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他沒有保持沉默:“你說的是告白還是告別?”慕輕星沒有像之前那些輪次中那樣說“逗你的”,也沒有把視線移開。她站在那裡安靜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你猜。”
觀察室裡,喬星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她的目光在依次經過喬婉寧與厲嘉深那段時保持著她慣常的觀察方向,在林笙笙那段完成了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的過程中保持著她慣常的觀察方向,在柳安夏那段保持著她慣常的觀察方向。她看到那些陳述在空氣中完成了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被不同的接收者以各自的方式採集、處理和歸檔,然後被存放到了各自對應的儲存區域裡。她沒有對任何一段做出點評或標註。第十期的錄製持續了約兩個小時,在那兩個小時裡,客廳裡有一扇門被反覆開啟又關上,在每一次接觸之間以不同的方式完成著它的閉合,而那些被說出口的陳述已經在空氣層中完成了從傳送端到接收端的完整轉移,以與它們被髮送時相同的格式保持著各自的位置,存放到了各自的儲存區域裡,等待在需要的時候被重新調取。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