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寒風捲著枯葉打在窗欞上，嗚嗚作響，像是天地間提前奏響的喪鐘。彭晚攏了攏袖角，壓下胸腔裡翻湧的焦灼，轉身看向身後一眾清流同僚，聲音沉定如鐵：“陛下雖未當庭決斷，但陳權老賊絕不會坐以待斃。他盤踞朝堂數十載，爪牙遍佈朝野，我們必須在他反撲之前，拿到能釘死他的鐵證——此事拖不得，拖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眾人面色凝重，眼中卻無半分退意。這些人飽讀詩書，一身風骨，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只盼能扳倒奸佞，還大靖一個清明朝堂。寒風穿廊而過，捲起地上殘葉盤旋紛飛，彷彿預示著一場山雨欲來的滔天風暴，正從天際壓向這座金碧輝煌、卻暗流湧動的皇城。
就在眾人分頭準備行動之際，一陣急促的靴聲由遠及近，內侍尖亮的唱喏聲刺破殿外的沉寂：“陛下有旨——宣諸位大人即刻入殿議事！”
彭晚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與身旁幾位心腹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來不及多言，眾人迅速整肅衣冠，踏著冰冷的青石板，再次踏入那座決定天下命運的宣政殿。
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大周皇帝蕭承淵端坐龍椅之上，明黃龍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凝重，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愁雲。丹陛之下，一名渾身沾塵的密探跪地叩首，肩頭還沾著邊境的風沙，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啟稟陛下！北境急報，柔然鐵騎破我三關，守將殉國，沿途城池連連失守，軍情十萬火急！”
“邊境戰事吃緊”六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殿內掀起驚濤駭浪。
彭晚心尖驟縮，暗叫一聲不好——陳權老賊，怕是要借這場戰事翻盤了。
果不其然，密探話音剛落，陳權便搶先一步出列，蟒袍玉帶，躬身俯首，一副忠心耿耿、以大局為重的模樣：“陛下，如今邊境烽煙四起，國之根基動搖，正是用人用銀之際。若此時朝堂內鬥不休，勢必動搖軍心、離散民心，於前線戰事百害而無一利。臣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暫息朝堂紛爭，先穩邊境，再理內事！”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扣著“大局”二字，直接將彭晚等人清剿奸佞的舉動，打成了禍亂朝綱的私心。
皇帝眉頭鎖得更緊，龍目掃過階下群臣，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邊境軍情如火，稍有不慎便是生靈塗炭、國土淪喪，他既要調兵遣將、籌措糧草，又要平衡朝局，此刻只覺焦頭爛額。
“陛下，不可！”彭晚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拱手高聲道，“陳權結黨營私、貪墨軍餉、構陷忠良，樁樁件件鐵證如山！此人不除，朝堂永無寧日，即便邊境暫安，日後必成心腹大患！邊境戰事要緊，可肅清奸佞、穩固朝綱，更是國之根本！”
“彭大人所言極是！”另一位清流官員立刻出列附和，“陳權把持吏部、戶部多年，軍中亦有他的爪牙，軍餉糧草經他之手，不知剋扣幾何！若不先除此賊，前線將士即便浴血奮戰，又能撐到幾時？陛下，此乃釜底抽薪之計，萬萬不可擱置！”
陳權聞言，陡然轉頭，一雙渾濁的老眼射出厲芒，冷哼一聲：“彭晚！你休要危言聳聽、混淆視聽！如今外敵壓境，你不思為陛下分憂、為社稷解難，反倒揪著朝堂爭鬥不放，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你才是那禍亂朝綱的奸佞！”
“陳權，你血口噴人！”彭晚寸步不讓，目光如刀直視對方，“我彭某一身清白，一心為天下蒼生計，豈會像你這般蠅營狗苟，為一己私利置家國大義於不顧！你剋扣軍餉、構陷忠良的罪證，早已擺在陛下案頭，如今不過是借邊境之事苟延殘喘罷了！”
一時間，宣政殿內分成兩派，唇槍舌劍，爭論不休。支援陳權的勳貴舊部紛紛出言附和，力保朝堂穩定；清流官員據理力爭，誓要剷除奸佞。喧囂聲幾乎要掀翻殿頂，皇帝的臉色也愈發難看，神色間滿是權衡與掙扎。
彭晚心中急得火燒火燎。
他太清楚了，此刻陛下的每一個念頭，都關乎天下大勢。若陛下真因邊境戰事擱置處置陳權，那老賊必定會利用這段時間銷燬證據、反撲清流，到那時，他們所有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大靖的江山，也終將毀在這奸佞手中。
而階下的陳權，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這場邊境戰事，來得簡直是天助他也！只要能拖住陛下，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扭轉乾坤，重新掌控朝局，將彭晚這群絆腳石徹底踩碎。
“陛下！”彭晚深吸一口氣，再次拱手，聲音鏗鏘有力，“臣以為，邊境戰事與懲處陳權，絕非二選一的困局！我朝可即刻任命大將調兵遣將，穩住前線，同時由三司聯手徹查陳權及其黨羽，雙線並行，既能禦敵於國門之外，又能清奸於朝堂之上，一舉兩得！”
“痴人說夢！”陳權立刻厲聲駁斥，“調兵遣將、籌措糧草，需傾盡全國人力物力，此時分心徹查，只會讓朝廷陷入混亂，讓前線將士寒心！彭晚，你是要置大靖江山於險境嗎！”
皇帝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抬手壓下殿內的喧囂，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夠了！朕知你們各自心意，但此事關乎重大，容不得半分草率。”
殿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龍椅上的皇帝身上，屏息等待最終的裁決。
彭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默默祈禱陛下能看清奸佞真面目，不要被陳權的花言巧語矇蔽。
漫長的沉默過後，皇帝終於緩緩開口，一字一句，砸在彭晚心上：“傳朕旨意：即刻任命鎮北將軍領兵北上，馳援邊境，戶部、兵部全力籌措糧草軍械。至於陳權一案——暫押，待邊境局勢穩定之後，朕再親自審理，秉公決斷。”
一句話，定了朝局，也判了清流一派的暫時困局。
彭晚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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