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末,江南雪驟。
北風捲著鵝毛大雪,橫掃連綿青山。天地一白,萬籟俱寂。山野間所有草木都被凍得僵死,只剩風雪切割山脊的呼嘯,沉沉壓落人間。
深山腹地,崇文書院卻守著一隅溫熱燈火,在蒼茫寒色裡,透出一點不肯熄滅的暖。
講堂正堂,幾盆炭火燒得赤紅。炭粒噼啪細響,暖氣流緩緩騰起,衝散了歲末積攢的溼冷寒氣。昏黃油燈搖曳不定,光影落在一張張少年臉上。
二十多個寒門子弟,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青澀,卻目光灼灼,滿心都是對新知的熱切渴求。
彭晚立在堂中,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布料樸素無華,卻襯得他身形清挺,骨相凜然。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眼溫潤,不怒不厲。唯獨一雙眼眸,清亮通透,藏著遠超當世的篤定與通透。
他不似高居廟堂的權貴,也不似迂腐刻板的老儒。站在滿堂少年之間,溫和從容,自帶讓人信服的底氣。
“先生。”
一道輕細的聲音自前排響起。
少年陳墨指尖微微收緊,攥得書卷邊角發皺。他身形單薄,眉眼帶著寒門子弟刻在骨子裡的拘謹,抬頭時目光怯而真摯。
“世人都說堯舜生來便是聖賢,俯瞰蒼生,天生高貴。我們皆是布衣寒門,生來低微,又怎敢與上古聖君相較?學生百思不解,還望先生解惑。”
這話一齣,滿堂寂靜。
這是所有學子心底共同的困惑。大晟禮教傳世百年,士尊民卑、天命貴賤的念頭,早已刻進世人骨血,無人敢質疑。
彭晚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聲音溫和,卻字字有力,落得沉穩:“堯舜從不是天生聖賢。”
“他們年少時,亦是尋常凡人。歷經磨難,看透疾苦,心念蒼生,甘願為萬民奔波負重,方才成就千古聖名。聖賢之名,從來是行出來的,不是生出來的。”
語罷,他抬步走向窗邊,抬手推開半扇木窗。
刺骨寒風裹挾雪沫猛地灌進屋內,吹得燈火劇烈晃動。窗外夜色濃稠如墨,遠山覆雪皚皚,天際不見星月。遠處村鎮的除夕煙火,零零星星點點亮起,細碎爆竹聲遙遙飄來,微弱又渺茫。
喧囂在凡塵,安寧在深山。一外一內,割裂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彭晚迎著風雪,緩緩開口:“人心有善惡,格局有高低,唯獨沒有天生貴賤。”
“人人皆存良知,人人可守本心。讀書不是為了攀附權貴,明理不是為了高人一等。若能守正義、行善事、濟世人,尋常布衣,亦可立世間光明。這,便是新學之本。”
話音落地,滿堂鴉雀無聲。
少年們怔怔佇立,眼底盤踞已久的迷茫,被這幾句直白通透的話語徹底擊碎。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熱忱,是破土而生的底氣。
百年桎梏,千年常理,被這位年輕先生輕輕一語,徹底掀翻。
堂下兩側,兩道靜默身影,靜靜望著堂中溫潤講學的身影,眼底各藏深情與堅守。
左側案前,蘇清月垂眸執筆。
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絲僅用一支素玉簪綰起,不施粉黛,眉目溫婉清雅。她是彭晚的結髮妻子,也是這座深山書院最早的守路人。
當年彭晚厭棄朝堂浮華,執意歸隱深山、開辦寒門義學,旁人皆笑他愚鈍,嘆蘇清月痴傻。放著安穩世家日子不過,偏要奔赴深山苦寒,陪一介布衣顛沛操勞。
可蘇清月從不在意旁人非議。她追隨的從來不是功名利祿,而是彭晚胸中的山河大義,是亂世之中,這束不肯向腐朽低頭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