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如月,我以詩心照山河》第315章 絕境藏殺(1)

作者:硯池流星·15天前

無邊黑暗。

彭晚的意識像一片溺水的枯葉,在虛空中沉沉浮浮。風浪無影,卻裹著他翻卷、墜落,一路撞碎萬千光影。最先鑽進腦海的,是趙靈溪壓抑的哽咽。那聲音極輕,像蠶絲纏骨,一寸寸收緊,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染滿悔恨。而後柳如煙的嗓音浮上來,溫和恬淡,講書院桂花開滿庭院,講學子伏案抄書,墨香混著雨後的青苔氣,安寧得像一場夢。他伸手去抓,卻只觸到一團溼冷的霧。

下一秒,所有溫柔碎裂。

蘇清月中箭的悶響炸在耳膜上,血肉撕裂的痛感瞬間將他吞沒。除夕夜的轟鳴接踵而至,馬蹄踏碎木門,鐵甲相撞,百姓哭喊,少年們的嘶吼被火光照成扭曲的剪影。他看見自己站在高臺上,臺下千萬布衣仰望,眼底火種灼灼;又看見工坊裡陳墨俯身調配火藥,硝石碾成細末,硫磺刺鼻;再一瞬,他提筆寫下《何為共和》,墨跡洇透紙背,白話報刊如雪片飛向鄉野。最後,他獨立高臺,火器齊鳴,朝廷鐵騎潰散如沙。恢弘殿堂中,農工商儒圍坐共議,無君無臣,只聞筆尖劃過律紙的沙沙聲。

萬千光影驟然絞碎,凝成一片刺目慘白。

“嗡——”

彭晚猛地睜開眼。

劇痛從四肢百骸湧上來,骨縫裡像塞滿了碎冰,皮肉火燒火燎,臟腑翻攪著悶痛。心臟跳動一次,渾身傷痕便跟著扯一次,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喉嚨乾裂,唇瓣黏在一起,張口只擠出沙啞的氣音。巖洞裡潮溼的黴味混著藥草苦腥,沉甸甸壓在胸腔上,喘氣都費力。

頭頂巖壁溼漉漉的,水珠沿石縫滴落,嗒,嗒,嗒。單調,清冷,襯得這方荒洞死寂如墓。

他偏過頭。

左側,蘇清月蜷臥在乾草上,面色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紙,胸口起伏弱得幾乎看不見。右側,四個少年互相倚靠,衣衫襤褸,臉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痕,眼眶青黑,疲憊刻進了骨頭縫裡。但還活著,還聚在一起。

張遠最先察覺動靜,猛地抬頭。看見彭晚睜眼的瞬間,他嘴唇顫了兩下,眼眶驟然泛紅。

“先生!”聲音啞得厲害,尾音碎在喉嚨裡,“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其餘三人驚醒,撲過來圍成一圈。趙鐵揉著眼睛,手背蹭過臉上的灰,沒蹭掉,反倒糊成一片。陳墨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林小滿蹲在最後面,咬著嘴唇,眼眶溼漉漉的,卻硬憋著沒哭出聲。

“水……”彭晚的嗓音像砂紙刮過石頭。

張遠連忙托住他的後頸,把竹筒湊到他唇邊。山泉水清甜,灌進火燒的喉嚨,彭晚急嚥了幾口,嗆得猛咳起來。胸腔一震動,渾身傷口像被同時撕開,冷汗瞬間浸透額髮。他眉頭擰緊,牙關咬得咯咯響。

“先生慢些。”張遠的手穩住了,聲音卻還在抖。

幾口水嚥下去,乾澀感稍緩,混沌的腦子總算清明瞭些。彭晚靠上冰涼的巖壁,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巖洞。枯草散落,角落裡堆著腐骨殘骸,洞口密藤垂落如簾,藤隙間透進來兩塊光斑。光斑邊緣,兩個黑衣苗人持槍佇立,一動不動,像兩截釘進土裡的枯木。

死寂中,巖洞最深處傳來一縷極細的啜泣。

彭晚循聲望去。

趙靈溪蜷在最暗的角落裡,素白衣衫沾滿塵土,袖口磨出了毛邊。鬢髮散亂,那支玉簪歪斜著,將墜未墜。她抱著膝蓋,肩頭緊繃,死死咬住下唇,嗚咽聲壓在齒縫裡,細碎得幾乎聽不見。雙眼腫得通紅,淚痕橫七豎八地糊在臉上,長睫黏成幾縷。身旁春蘭滿身疲憊,卻挺直脊背半步不離,一隻手虛虛護在趙靈溪背後,姿態忠貞得像一堵矮牆。

自眾人被軟禁於此,趙靈溪便被悔恨日夜生吞活剝。

她想起那個晴天,皇城使者攜聖旨南下,言辭懇切,說帝王悔悟,說骨肉情深,說既往不咎。她信了。她想著入宮求情,以郡主身份化解紛爭,保住書院,保住彭晚。為不拖累同伴,她甚至連夜孤身返程。

從頭到尾都是騙局。朝堂忌憚彭晚的勢力,更忌憚她留在江南的牽制之力。調她回宮,就是斬斷彭晚最後的朝堂依靠。她一到京城便被軟禁,無論哀求還是質問,只換來冰冷推諉。直到苗疆動亂,朝堂管控大亂,她才拼盡力氣帶春蘭逃出來,日夜兼程趕回江南。

還是晚了。彭晚重傷昏迷,蘇清月命懸一線,書院碎了,少年們被囚了。所有劫難,根子都在她的天真輕信,她的愚善執念。

這念頭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日日往心口敲深一寸。

此刻彭晚醒了,積壓多日的情緒轟然決堤。

她從陰影裡走出來,腳步虛浮,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昔日雍容華貴的郡主,此刻狼狽得像逃荒的孤女。她停在彭晚面前,肩頭劇烈顫抖,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石地上,濺起細碎的溼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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