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道宴結束，左白告別了道宮，由監察使一路護送，返回東域。
兩人並肩飛在高空之中，罡風從身側呼嘯而過，衣袍獵獵作響。下方的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倒退，如同流動的畫卷。
這次的監察使是個中年模樣的男子，面容方正，修為在化神中期。他原本只是奉命行事，對左白並沒有太多關注——畢竟道緣戰每年都有，天才他見得多了。但當他從其他渠道聽說了左白在道緣戰中的所作所為後，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左白兄弟，”監察使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我聽人說，你在道緣戰出口設卡收費，逼得上千個修士排隊交錢？”
左白笑了笑：“嗯，收了點過路費。”
“收了點？”監察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我還聽說，你把紫華聖地的林晨打得懷疑人生？他糾集了上百個人圍攻你，結果你臨陣突破到化神期，一劍把他轟飛了？”
“差不多吧。”
監察使沉默了足足三個呼吸，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在道宮幹了二百年的監察使，見過的天才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但像你這麼玩的……我是真沒見過。”
左白沒有接話。他的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廣袤的大地，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從道宮出來之後，他一直有一種不真實感。道緣戰的喧囂、圍攻的兇險、突破的喜悅、收過路費的荒唐——這一切像是一場夢，一場他生怕自己會醒過來的夢。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一切，來確認自己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我想一個人飛一會兒。”他說。
監察使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身形放緩，落在了百里之外，遠遠地跟著，不再打擾。
左白獨自飛行，將化神期的神識全力展開，覆蓋了下方數萬裡的大地。
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了一座繁華的城池中，商販在街頭吆喝叫賣，婦人拎著菜籃在攤販前挑揀還沾著露水的青菜，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如鈴。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睛曬太陽，手中捏著一塊已經啃了一半的炊餅，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他的身旁蹲著一條大黃狗，尾巴悠閒地搖著。
他看到了一座偏遠的山村中，一個年輕的農夫正彎腰在田間插秧，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渾濁的水田中。他的妻子提著瓦罐從田埂上走來，給他送飯。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中沒有半分雜質，只有最樸素的幸福。
他看到了一座巍峨的王府中，幾個錦衣華服的男子正圍坐在一張檀木桌前，表面上推杯換盞、談笑風生，桌下的手卻在暗暗較勁，每個人的眼中都藏著算計和戒備。一個穿著華貴的中年婦人坐在屏風後面，手中捏著一串佛珠，嘴唇翕動，不知在唸叨著什麼。
他看到了一座破敗的道觀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正盤膝坐在蒲團上，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修為卡在築基巔峰已經二十年了，遲遲無法突破到結丹期。他嘗試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拜訪了所有能拜訪的名師，花費了所有能花費的資源——但那道瓶頸，依然紋絲不動。他的眼中，有疲憊，有不甘，也有一絲絕望。
他看到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邸中，一個嬰孩正躺在搖籃中哇哇大哭，小臉漲得通紅，兩隻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年輕的母親手忙腳亂地抱起他，輕聲哼唱著歌謠，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嬰孩的哭聲漸漸平息，吮著手指，沉沉地睡去。母親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凡人為生計奔波，武者練武強身，文人舞文弄墨，修士苦於突破境界，王侯將相勾心鬥角，嬰孩呱呱墜地、啼哭不止——盡皆被收入左白眼底。
這就是人間。
這就是文明。
左白飛在空中，看著腳下那片廣袤的大地，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他曾經也是這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他曾為了幾塊下品靈石而發愁，為了一本殘缺的功法而拼命，為了一個突破的機會而賭上性命。那時候的他，目光所及不過方圓百里，所思所想不過如何活下去、如何變強。
而現在，他飛在九天之上，俯瞰著這片大地，看到了曾經看不到的東西。那些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掙扎與堅持、放棄與執著——盡收眼底。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化神”。
化神期，元神出竅，遨遊天地而不滅。
是為通天。
他收回思緒，正準備加速趕路，忽然聽到下方傳來一道聲音。那聲音如同清泉流淌，清脆而動聽，但話語中的決絕卻讓人心頭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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